「就算妳以為旁邊沒人，小鳥跟老鼠也聽得到妳在竊竊私語」(p.036)
這是一本作者脫北以後，第一人稱自述的作品。很容易閱讀，遇到的人們不是惡人，而只是也有自己的慾望與需要的人，有善有惡混合著，一種很複雜的交織。在閱讀的過程裡，我感覺到許多似曾相識的感受，或許那是我們的歷史記憶或成長經驗裡也有的傷害，難以「以自己為主體」的，而是「以某個什麼為主體，而投入自己的性命捍衛它的」。
「表姐的工作是替人治病，政府卻沒提供醫生用來治病所需的藥物。……政府鼓勵大家要靈活應變、自立自強，連醫生也不例外，這是國家倡導的『主體思想』的一部分」（p.102)
「我不知道其他脫北者有沒有同樣的煩惱，但對我來說，課程中最難的就是在班上自我介紹。…我不知道什麼是『嗜好』，老師說就是做了以後會讓自己開心的事，但我想不到那樣的事。我人生的唯一目標應該是讓領袖開心。況且，又有誰在乎『我』長大要做什麼呢？在北韓沒有『我』只有『我們』。這種練習讓我又彆扭又沮喪。」（p.242)
「在北韓，什麼都要死記硬背，大多數時候每個問題只有一個正確答案。當老師問我最喜歡什麼顏色的時候，我努力要想出『正確的』答案。從來沒有人教過我怎麼使用『批判思考』，教我運用理性判斷來分析一件事為什麼比另一件好」(p.243)
「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開始為自己思考，才瞭解為什麼我的想法很重要。經過五年的『自由』練習，現在我知道我最喜歡的顏色是翠綠色，我的嗜好是看書和看紀錄片。我再也不會抄襲別人的答案了。」（p.243)
「我從來不知道『自由』會是那麼殘酷而艱難的一件事。在這之前，我一直以為自由就是可以穿牛仔褲，看我想看的電影也不用擔心被抓。現在發現，我必須不斷思考，那樣好累人。有時候我會懷疑，若不是經常吃不飽，留在北韓還比較好，因為只要把思想和選擇都交給國家就行了。」（p.244)
北韓很遠，脫北者也很遠，但這些句子感覺很熟悉，那種心靈的惶恐跟搏鬥的感覺很熟悉，那種從「唯一的標準答案」被拋擲到「妳只能更多的研究、更多的學習跟選擇、自我負責」的搖晃感很熟悉。或許大家也可以看看，也感受一下自己跟主角的所在位置，是否自己已經真的「自由」了。
「藉由幫助別人，我才發現原來我一直有慈悲之心，只是我不知道也不會表達。我學到一件事：如果我能同情別人，或許我也可以學會同情自己。我心裡的傷痕終於開始癒合。」(p.280)
我無法簡單地描述出那種「集權」對「個人」的傷害與掠奪、剝奪，也無法簡單地描述「從只有單一的標準答案如何走到主角認為的『自由』」，但我覺得這本書裡面的感受是讓人很有共鳴的，惶恐、不安、奮鬥、為自己與家人努力、暫時擱置善惡與犯罪的標籤、只是想活下去的肉搏著、開始脫離「主體」用自己的手腳跟腦獨立判斷、很痛苦，但試著珍惜這一切。
地球上有許多不同的政體，北韓是一個非常獨特且極端的存在，多數的我們處在民主的制度下，時常看到民主的缺點、甚至認為民主有反智的問題、應該思考民主不是最好的制度等等。這種時候，這樣的一本書，非常珍貴，它映照出我們有的，也呼應著我們的來時路，那種恐懼、單純、矛盾的心靈結構。
作者與她的家人奮力地逃了，並寫下這本書。或許，有興趣的朋友也能讀讀，感受跟思考一下，「我有嗜好嗎？」、「我正經歷的這一切混亂跟痛苦矛盾，是有價值的嗎？」、「我最珍惜的價值是什麼？」。
一本值得在週末的夜裡，慢慢閱讀的一本書，推薦給大家。
【連接。一起呼吸的心理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