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暴力溝通054：恐怖的情緒與不知所措的我們

要一個言語暴力的受害者開始自我悲憫、自我疼惜，實在是一個對當事人非常恐怖的苦差事，那有點像是非常強烈的情緒喚起的過程，像是別人緩緩地將善意的語言放進妳的錄音帶，但妳猛烈地抵抗著，而錄音帶中的所有暴力語言都對著自己咆哮。

「其實妳不用這麼想，妳已經很盡力了，真的」

「哪有，我就是做得不好，我沒有用」、「我就是個廢物才會需要妳安慰我」、「我就是個垃圾妳什麼都不用說了」、「夠了！我知道自己有多沒有用！」、「我知道自己是個多麼讓人失望的人」，這是對自己的暴力，也可能是對別人的暴力，「早知道就不要跟○○一起做事，跟他合作就沒好事」、「就是他搞壞我的事」、「如果我自己做就會很順利的」、「那個廢物！」。

暴力的語言爆衝，背後是「不知所措的情緒」。

是哪些當年因為被暴力的語言所壓抑，而無法學習到的「如何好好善待情緒」，我們學會的只剩「用暴力壓抑情緒」，無論是暴力的語言、或是暴力的行動，總之，就是以暴力對待升起的各種情緒。

羞辱、詆毀、侮蔑、批判、比較、忽視、否認自己的情感，像從小到大被養育的經驗那樣。「哭什麼哭！哭能解決問題嗎！」、「男孩子哭什麼，像女孩子一樣！」、「女孩子只會一直哭，惹人心煩！」、「有什麼好有脾氣的，我脾氣才多咧！輪到你有脾氣了嗎！」、「妳這一點事都不能忍耐，之後能有什麼用！」、「我這是為妳好！到社會上這麼情緒化沒有用！」，反覆地讓我們學習到「自己的情緒是不被允許的」，而自己需要妥善地割除、切割、排除這些情緒，假使無法做到，就以更多暴力的語言攻擊自己。

自我悲憫，對言語暴力的受害者而言，就像是情緒的戰場，非常恐怖。

每一句試圖告訴妳「妳可以對自己好一點」的善意語言，都會召來過去的錄音帶，而讓肉做的心捲入情緒的翻攪裡，渴望被好好地對待、渴望被友善地對待，卻不相信自己值得友善的對待、不相信善意的語言是能幫助自己的，緊抓著「暴力的語言」來「砥礪自己」，抗拒著一切「放下暴力語言」的邏輯。

「只有強者才能活！」與「妳已經夠好了！」

前者很熟悉，很痛苦，但習慣了，後者很陌生，很可疑，像個騙局，不太可能是真的，一定是惡意的。於是在這樣的過程裡，洗著心的三溫暖，會湧現非常多的情緒，羞恥、憤怒、痛苦、恐懼、無助等等，然後再湧現更多的暴力語言。

這個歷程，需要滴水穿石的耐性，陪伴著。

一點一點地改寫那捲暴力的錄音帶，一次又一次地反覆說著「沒事的」、「妳已經夠好了」、「真的沒有問題的，妳可以有情緒」、「妳受傷了，可以好好哭沒有關係的」、「這些年妳受委屈了，妳能好好對待自己的」、「妳可以不必再對自己這麼嚴苛了」、「不會有事的，妳可以對自己好一點」、「妳已經很好了」、「妳可以放輕鬆一點，沒事的」、「有情緒也沒有關係的」、「我會在一旁陪著妳的」、「沒事的」、「沒事的，妳是安全的」、「沒關係的，我在這裡，沒有人會傷害妳的」、「這感覺真的很恐怖吧，沒事的，一切都會過去的，沒事了」。

一開始像99.99%的暴力語言對0.01%的善意。

反覆地重新錄製那捲暴力的錄音帶，然後，有一天，它能變成49.99%的暴力語言，對50.01%的非暴力語言。這個時候開始，才有能力「自我撫慰」、「自我悲憫」，能在困難有情緒的時候不只是讓暴力的語言爆衝，而是能安撫自己，「沒事的」、「沒關係的」、「不管多恐怖，一切都會過去的」、「我可以對自己好一點的」、「我可以有情緒，我是安全的」。

我們都會沒事的，我們能一起對彼此更友善。

好讓這個不安、充滿情緒的過程更順利一些。

願每一個言語暴力的受害者都能找回心靈的平靜，也找回自我悲憫的能力，願我們都能有足夠的勇氣挺過著一個恐怖的七上八下的歷程，而能對彼此更友善，也對自己更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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