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暴力溝通的目標,就是讓我們的語言從「是權力(Power)在說話」恣意侵入他人領土的位置(下圖標示(3)),轉到「對自己好奇(圖示位置(1))」以及「對別人好奇(圖示位置(2))」。
日常生活中我們之所以時常使用「權力的語言」,除了因為我們一直暴露在言語暴力的情境裡,不懂得其他的語言以外,還有另外一個可能的理由,也就是「專業的語言」時常與「暴力的語言」混合在一起,讓我們無法區分「想專業卻不暴力的說話究竟該怎麼做」。
專業,是一套龐雜的知識系統。
專業工作者,是花了大把時間吸收特定領域知識的專家。
所以求助者時常帶著問題,想請求專業給出一個「準確的判斷」、「診斷」、「快速而有效的解方」,而專業工作者們無不卯足全力精進自己的判斷,細緻區辨各種亞型、共病、灰色地帶的能力,好能在需要的時候化身為一隻精準、快速、銳利的手術刀,好提供求助者協助。
然而,這樣的語言縱使是「為了對方好」,但它卻依然是暴力的語言,因為在描述的過程間,對方成為了一個「等待被分析的東西」,而不是「一個可以互動,有自己的感受決定權的人」。
所以,專業人員基於自己的專業判斷強烈認為這個病就是A,或是建議用A方法治療,但病人卻可能有別的想法,卻不知道如何說明或跨越專業的鴻溝,導致只能暫時接受建議,最後發現不太滿意,無法回應他的特殊需求,最後變成醫療糾紛,或是無止盡的逛醫院,等待一個願意平等對待自己的醫師。
「專業」如何變成「不是暴力的語言」?
不只是快速的給出解方、給出判斷、給出建議、給出解藥、宣告病情,而是保留空白、保留灰色空間、理解對方的想法、理解對方的需求、理解對方渴望如何對待自己的身體、理解專業能提供什麼樣的協助?
專業者提供專業「知識」,而不只是「判斷」。
專業人員透過打開自己的受訓資訊,接觸的資料,提供相關的知識供人取用,也讓他人自行判斷,而不是片面地接受專業工作者,在有限的時間內,針對極有限的資訊所下的判斷。
如此一來,便從「暴力」成為「非暴力」的。
我有我所受的訓練、經驗過的資訊,而我願意打開這些資訊跟為什麼這樣判斷的理由給你參考,好讓對方也能參照自己的生活、感受、各種細節,來對照思考自己的狀況是否是這個,而自己需要的可能是什麼。
從「單向」盡量往「雙向」移動的語言形態。
然而,這樣的語言使用方式,卻可能是對專業工作者而言不熟悉的語言,畢竟「專業」似乎一直以來就等於「權力」,你愛看不看,你不信就拉倒,反正我病人很多,時常不容易注意到對方也是一個「人」,而我們可能需要使用「平等、互動、非暴力的語言」,來找到更多資訊,也給出更多判斷的權限。
語言的轉換需要覺察,也需要時間。
從「我是專業我說了就算」往「從我受訓接觸的經驗我認為可能是○○○、◎◎◎、●●●,然後我基於什麼理由認為是○○○可能比較高,治療方式可能有◆◆◆、◇◇◇◇◇,他們的優缺點是什麼,也許你可以參考思考看看。」提供知識、提供可參考判斷的資訊,然後如果需要,才提供建議。
透過語言的轉換,讓對方從只能是一個承受治療分析的客體,成為有想法感受判斷行動的主體。
給出判斷決策的權限,然後才有更平等的互動。
無論對方是孩子、是病人、是身心障礙者、是老人、是學生、是下屬,提供資訊,提供知識,給出灰色的空間,提供對方判斷決策的權限,然後我們才有機會更平等。
不只是「照顧者」與「被照顧者」,「決策者」與「服從者」,「正常人」與「身心障礙者」,「有判斷力的大人」與「沒有判斷力的小孩」。
你是人,而我也是人。我們都有自己的極限。
我們可以不必站在全知全能的照顧者位置,而對方也可以不必站在只能服從不能思考的被照顧者位置。我們都可以從「角色」、「職務」、「身份」回到「人」。
從我們使用的語言開始。讓我們更平等尊重。
願沒有人過度逞強,也願沒有人被拔除羽翼。
願我們都能成為獨一無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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