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那些接納面對就不危險的精神病人

我真是越來越不能看電視新聞了,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不小心在店裡配了一點新聞,差點沒被氣死。

主播振振有辭地說著「一個有幻聽的女子在路口持刀傷人,之前曾經做過便利商店店員、加油站站員跟其他工作,這些工作都是『需要跟社會接觸的工作』」,濃濃的「這些精神疾病經驗的人跟社會接觸對社會是很危險」的意思,不言而明。

從結論開始講。

精神病人就是「你接納、面對,就不危險」的一群夥伴。

所謂的接納面對是什麼意思,就像《我們與惡的距離》應思悅沒有把應思聰當神經病,而是「弟弟」,試著想辦法一起瞭解「怎麼了」、「這裡發生什麼事」、「為什麼會這樣」、「你一定也不好受吧」、「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

而不是,「就是你不正常」、「誰叫你不吃藥」、「應該把你關起來」、「你瘋子還想要人權」、「去死啦神經病」。

當社會對精神病人友善,家屬才有餘裕對病人跟自己更友善。

我家對門之前住著一位有幻覺會妄言的夥伴,很後來我才知道他是一個人獨居,有一個哥哥已經成家,爸媽也不願意跟他同住,給他個空間住,獨居養著他,像養寵物,沒有人管他過得怎麼樣,一個「你不惹事讓我過日子就好」的節奏。

缺乏對精神病人友善的社會環境,病人與家人時常只能走向這條末路。我累了,你不惹事就好,理解你其實做不到,不傷害你有時候只能隔得遠遠的。

他是一個大男生,偶爾會帶一些朋友到家裡來玩,聽他們一起打電動玩得很High有時候有點吵,但我其實很高興,他不是「總是只有自己一個人」,長期獨居,其實對人的精神狀態很有傷害,也可能加重人的妄想跟妄念。

友善的社會接觸,對任何人都很重要。

然後,不清楚他是因為獨居忘了服藥,還是因為季節轉換症狀起伏,他曾經有幾次開著門大聲咆哮,講著川普、蔡英文,你叫他來,你不要弄我哦,然後配合著社區管理員的勸說,漸漸安靜下來。

又隔了一陣子,他因為不擅長照顧自己的身體傷口,截肢,少了一邊的小腿,雖然有義肢,但走起路就是一跛一跛,跟原來就是不一樣。他很認份,一跛一跛地每天還是去不遠的加油站打工。

一般人可能很難理解,當症狀來的時候,要能維持著一份工作有多麼困難,要能「穩定工作」、「願意去工作」、「願意參與這個根本不歡迎他們的社會」需要多勇敢,那感覺或許可以想成是一早醒來發現自己像被火車撞過的生理痛,然後你還不能說,因為怕被職場的人發現會被歧視,但無法動彈,不知道能怎麼辦,只能從職場一次一次的掉落。

但他仍然努力著,那個新聞的女孩似乎也是。

不是每個人都可愛,也不是每個病人都可愛,但絕對不應該是「因為精神病人有病所以就是社會的不定時炸彈」,大家好萊塢電影的精神病人看太多了,心理變態跟人格違常跟精神病人真的不能畫等號,真實世界的精神病人真的不是那個樣子。

但因為不懂,就通通等號吧?

我實在很難接受這些膝反射式的討論。面對未知,人類總是可以選擇「排斥」或「理解」,自古以來人類總是優先選擇排斥,直到夠大的悲劇跟夠多夠勇敢的人站出來,我們才能通往「理解」跟下一個問題。

友善的社會接觸,對每一個人都很重要。

面對、接納、穩定的病人其實一點也不可怕,你怕他,他更怕你脫口而出的語言刺傷他,他們總是怯生生的,不敢佔據什麼地方,彷彿自己沒有資格,知道自己是從「正常人生」的路徑墜落的人們,總是懷抱著一種很濃的遺憾,有時候也因此,他們比我們看得開,更溫暖,也更和善。

照片是之前任職的地方的大畫家夥伴隨筆的畫,他畫的是另外的一位夥伴帶來的邊境牧羊犬,名字叫跳跳。這張圖給我一天我大概都不行,而且跳跳會一直跑來跑去,但這位夥伴很厲害,十分鐘,就能完成這張作品,每張我都想偷偷珍藏。

如果想理解病,想理解人,新聞絕對不是一個好方法,只是恐慌跟膝反射而已。但我們的社會需要的比那個多很多,我們還需要很多很多的善意,才能對彼此更好,讓這個社會成為每個人都能安歇之處。

發表留言

在WordPress.com寫部落格.

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