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暴力溝通070：「陽奉陰違」跟「曖昧溝通」的差別

我們都很討厭遇到各種「陽奉陰違」的人。

特別是哪些人前說一套，人後搞另外一套的人，哪些人時常害得我們感覺自己背腹受敵，總是要多留一個心眼避免自己被背後插刀，這種溝通實在很累，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不需要陽奉陰違，就是個直腸子的人，偏偏會遇到這樣的人。

一方面感覺到無法理解對方，一方面又對這樣的對方很生氣，所以最後時常只能將重點歸結在「就是這個人個性古怪」、「就是他是個機車人啦」、「少跟他說話，不然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身為一個也曾經非常擅長「陽奉陰違」的人，我想這跟我們遭遇的「暴力溝通」跟後果有很大關係。

我們已經很清楚知道「暴力溝通」是「以權力召喚他者的服從」的語言，也是「單一價值」的語言。那麼，自然不難理解「陽奉陰違」存在的意義。

「你有你的單一價值，但我有自己的思想自由。」

面對不容各種反抗，濫用權力的單一權威者時，「陽奉陰違」是人守護自己的思想自由的一種方式，明白在思想的世界裡自己是自由而不受拘束的。

然而，當面對已經願意平等互動，充分尊重溝通的合作夥伴時，「陽奉陰違」則可能造成非常嚴重的關係傷害，讓關係無法維繫、事情破局。

問題是，當我們無法區分對方是哪一者時，我們只能「揣度對方保護自己，用自己習慣的方法」。如果我們本來就習慣陽奉陰違，那就會繼續用這個策略活著，直到他不再適用。

但關係能夠經得起多少「陽奉陰違」的挑戰，依然能維持善意、不控制，好通往療癒跟共好則是一個難題。

那麼，華人文化間常見的「曖昧溝通」跟「陽奉陰違」又一樣嗎？是「華人本來就這樣嗎？」，我個人認為並不是的。

曖昧溝通，指的是「內心有一些需求，但並不明說」，例如當妳買了貴重的母親節禮物，然後媽媽回給妳的那句「哎呀，亂花錢！」，這句表面的話可能不是媽媽真的想說的，她想說的可能是「我捨不得妳花這麼多錢」、「妳工作那麼辛苦，這樣我很不好意思」、「我其實不需要這麼貴的禮物啦」、「沒想到妳這麼大手筆買這麼貴的禮物，真不好意思」。

華人習慣「不把話說盡」。

不把話說盡、說白、說死，跟「陽奉陰違」一樣嗎？我認為核心的旨趣是不同的，一邊是華人的溫柔「凡事給人留餘地」，不說到盡，每個人做自己甘願的就好；另外一邊則是「不管我或別人怎麼說，我都可以做另外一套」。

一邊是給自己跟對方留餘地，給自己跟彼此思考跟行動的空間，另外一邊則是空間中的歪斜線，看來有交集其實沒有，大家其實還是在做自己的。

當社會變得越來越「勇於表達自己」，越來越直率，厭惡各種陽奉陰違，希望人能更真實時似乎是一件好事。

但我其實蠻喜歡華人「凡事不說盡」的文化，那裡面蘊藏著對「未知」、「變數」的敬畏與尊重，也蘊含著對彼此的溫柔，因為「你可能改變」、「我也可能改變」、「眼前的狀態不是固定不變的」，留一點餘地的溫柔，是我很喜歡的屬於華人的溫婉。

不把話說盡，是保留空間給彼此創造可能，雖然總是讓人有點不安，彷彿必須揣測別人的心，但其實之所以需要這樣的揣測，往往是因為混合了「不對等的權力」，類似古代的君臣，君不說透，但臣必須自己悟透。

去除了「不對等的權力」，其實那就只是留一點餘地的溫柔。

網路時代，銳利多了，溫婉卻少了，但越不如意的時候，其實我們需要越多的溫柔跟餘地讓我們自己找路，而不是暴力地指路。

願我們都能找回那種溫婉與餘裕，允許對方自己找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