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是我們在日常社會裡賴以維生的能力,能在考試裡過關斬將,在密密麻麻的答案卡上塗下合適的黑方格,我們十分仰賴記憶,跟記憶的正確性。也因為這樣,記憶的正確性時常被高估,而記憶可能被人為或因應個人生存需求而扭曲的這件事,也很少被討論。
特別是,當這件事情對人類的生存有關時,記憶特別可能被扭曲。
正如《逃,生:從創傷中自我救贖》這本書的作者的記憶,與他自己的考證那樣,他記憶中有對他友善的納粹兵,協助他逃離當時被關的地方,也有許多對他友善的人們,跟逃跑的動線。但等到他為了寫作,回到記憶中的那個地方時,雖然並未改建,但,那個地方跟他記憶中的樣子並不一樣,因此也沒有那樣逃跑或躲藏的路線,也不可能有那樣友善的納粹兵,作者雖然是一位醫師,但他還是受了很大的震驚,並明白了「這一切都是為了活下去」。
為了壓抑某些不利生存的東西,記憶會虛構自己好讓人容易活下去。
記憶,可能是不盡真實的半虛構故事,但創傷,卻是真實的。
無論你記得的是小時候被媽媽嚴厲的責罰,並說要把你賣給別人,或是說你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是隔壁家抱來的,不是自己家的小孩,是應該被牽去丟掉的,父親對你很不好,或是對你很好,在某個你終於心死的片刻,他竟然溫柔地對你笑了,讓你能忘記這許多恩怨,或是唸書的時候被同學欺凌,有一次自己終於大反撲對方就再也不敢欺負自己。
記憶,被設計成能幫助人類活下來的方式,能改寫或杜撰。
有些是人有意識地這麼做,但多半是人沒有意識地這麼做,或是不小心被放入一些錯誤的記憶,混淆了原本的記憶。有興趣多理解的夥伴可以看看認知心理學,關於口供跟記憶混淆的章節。
記錯,是不是就是居心叵測?就是蓄意顛倒是非黑白?
不是的,記憶說出來的那個故事,雖然不見得是「真實」,卻反映著「個人內在世界的真實」,也就是這個人所受的苦,這個人所理解的世界,以及這個人的理解所遭逢的困境,假使這個「內在真實」跟「外在真實」落差越大,那麼,他所遭遇的困境,可想而知,只會越大,卻難以能說明清楚。
像前幾天寫的《鬼滅之刃》的累,創傷是真的,記憶卻是虛構的。
直到最後,真實的記憶浮現,才得以跟一直懷抱著的創傷和解。
創傷,就是這樣的東西。能扭曲人的記憶,能讓人說出一個「合乎自己的世界觀」的故事,直到這個故事一點一點地被真實的考據侵蝕,而我們也有了足夠的能力站得遠一點,好好看看「對當時的那個孩子而言,正確地記得這一切,實在太過殘酷了」,那時,或許我們能比較寬容地對待記憶錯誤的這件事。
我們都可能懷抱著真實的創傷,卻奠基在不盡真實的記憶裡。
或是,我們可能以不盡真實的記憶,助我們抵擋真實的創傷。
所以,在心理學的世界裡,有些時候是不是「百分百正確的記憶」其實不那麼重要,真正重要的是眼前這個人如何認識這個世界,如何因此感覺受傷,而她又發展出怎樣的因應策略,造成了生命怎樣的後果,而這是否是她喜歡,而她想承擔的呢?這個,往往是我們與來訪者對話時比較關注的事情。
所以,下次當有人記錯了什麼的時候,不用急著大發雷霆,或是忙著考據鬥個你死我活,或許我們可以問問「是什麼讓你這樣記得?」、「你記得的是這樣,但我記得的好像是那樣,這有沒有什麼不同?」,我們能選擇更溫柔一點地對待彼此,以及記憶混淆內可能包含著的創傷,讓那個創傷的故事緩緩地被說,然後我們能一起跨越這些創傷,更靠近真實的事實。
願每一個創傷的故事都能被好好地說,好好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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