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暴力溝通的原則其實很簡單,就是試著在自己的語言裡只說四件事:只說觀察而不是評價、情緒而不是詮釋、需求而不是策略、請求而不是要求。
觀察而不是評價:也就是在語言上只陳述「客觀事實」做為談論事情的起手式,不說「你為什麼這麼晚回家」而說「我注意到你十一點半才回家」,不說「你幹嘛這麼大聲」而說「我注意到你的音量變大了」。這種起手式,能幫助我們迴避各種不必要的爭執,而能讓我們專注於要討論的議題上,而不是在爭執「哪裡有晚,明明就很早」、「哪裡有大聲,這才剛好」。
情緒而不是詮釋:也就是前面寫過的「我的『感受』不是『我的感受』」的那個概念,不說被動式、不說那些「因為別人而勾起的感受」,而是描述那些因為我自己而有的情緒,我是一個成人能健康地感受、為自己的情緒負責的那些情緒。
需求而不是策略:也就是在討論間表達自己身為一個人的基礎需要是什麼,在討論眼前的這個議題時,之所以有需要提出來談,是有什麼必須被滿足的核心需求?而不是將語言的重點放在「反正他就是要道歉」、「反正我就是不願意跟你溝通」,而將自己的需求隱藏起來。
請求而不是要求:也就是在語言裡真實地尊重對方說「不」的權力,對方可以說不,而你不能因此動怒。我們只是提出請求,對方可以願意配合,也可以不願意配合,不論如何那都是對方本來就有的權力。
說完了。非暴力溝通的核心概念就只有上面這四者。
說完了,但,然後呢?為什麼每一個字看起來都是中文字,卻疊在一起看起來非常困難,為什麼學非暴力溝通這麼困難?為什麼覺得要用這樣的語言講話感覺會先把自己的舌頭咬斷,再加上把自己氣死,然後接著羞憤而死,感覺要學這個也未免太委屈自己,根本就是一坨讓人生氣的東西,現在說話不也好好的嗎,幹嘛學這種東西折磨自己,垃圾,不學了不學了拉,管他暴力非暴力,不學了拉!
非暴力溝通的學習,之所以如此困難,有兩個主要的理由:(一)我們長年累月浸泡在「暴力」的語言裡面,已經非常習慣以暴力的語言對待自己,跟對待彼此,學習非暴力溝通,像被迫灌一套跟原來硬體不相容的程式,整天到晚自己打自己,跳出錯誤訊息,搞得自己日子非常難熬。
很現實,但也很真實的理由:(二)現代社會,搞得我們沒有餘裕了。我們每個人都像一排絞在生產鏈上的齒輪,咬得很緊,不是我要cover你,就是你必須被迫cover我,誰無法按照原來的規矩走,誰就是罪人,咬得這麼緊的工作、日常、生活,誰都不可能有餘裕面對那一堆「錯誤訊息」,日子能往前推進就不錯了,照著老習慣走就算了,新的事情就不想了,錯也沒錯到哪裡去,就這樣吧,反正也不是拔尖也不是墊底,這樣就行了。
確實如此,我們真的很難學習非暴力溝通。特別是我們沒有餘裕的時候,這一切變得更難。因為非暴力溝通的學習,依賴大量的「餘裕」,心理的餘裕、時間的餘裕、空間的餘裕、把人當人看的餘裕,當一點餘裕都沒有的情況下,我們只能對自己跟對彼此暴力,了不起,我們只能做到「減害」,減害已經是我們努力的極限了。
現代社會,讓我們活成沒有餘裕,只能對彼此施加暴力的存在。
要能從這一列失速的列車上逃離,需要很強大的勇氣,拒絕繼續待在這列絞死的火車上,有意識地,開始為自己跟彼此「撐出有餘裕的空間」,有餘裕不讓習慣的語言脫口而出、有餘裕把語言組織一下再說、有餘裕感受自己的情緒、有餘裕分析一下自己的情緒究竟是A或是B、有餘裕給自己經歷那些情緒,並知道這一切都會離開、有餘裕學習、有餘裕看到自己曾經受過傷、有餘裕去感受那些傷、有餘裕從自己的傷連結到別人,裡解對方也不是惡人、有餘裕把眼前這個跟自己不同的人當人看、有餘裕練習非暴力的說話、有餘裕面對自己剛開始練習可能會失敗、有餘裕陪伴自己的失敗跟挫折、有餘裕等這一切過去然後繼續練習。
這太奢侈了。事實是,我們常常沒有餘裕。
活在現代社會裡,身心靈都沒有餘裕,一切的行程都咬得剛剛好,像一列精細設計的藝術品,我們能做的只有小心翼翼地維持這一切不要崩塌,不要危害到自己的生活,不要波及到別人的生活,這樣,已經是極限了。
我們活成一台高階的高功率處理器,能快速地處理各種事情,應付各種狗屁倒灶的鳥事,然後過了就試著忘了它往前走,把所有的情緒都丟進內心的地下室,試著繼續當一台高功率的處理器,用偶爾的小確幸撫慰自己傷痕累累的心,能睡得飽飽的、吃得好好的,就像是對這台機器最大程度的保養,已經仁至義盡。
這樣的我們,是沒有餘裕學習非暴力溝通的,沒有餘裕面對「人」。
人,就不是機器,人會累,人會有自己的狀況,人會遇到情緒的起伏,人有自己的經歷,人有自己的陰影,人有自己的創傷,人有自己的地雷,人有自己的習慣,人有許多自己的需求,人不是總是準備好來滿足跟回應別人的期待的,人也不是只能被固定好以某種形式滿足別人期待的存在。
人,是人。活生生的,每一刻都不太一樣的存在。
人活著的每一天都是一場冒險,一場面對未知的冒險,通往更理解自己、也更理解對方的一場未知之旅。但,為了維持現代社會,我們喜歡已知,喜歡控制,喜歡把彼此當作好用的工具,而不是一場盛大的通往自己跟彼此內心的冒險。
所以,我們只能繼續當咬死在生產線上的好工具。
然後逼迫彼此,成為另外一台好用的上游或是下游機器。
沒有餘裕的我們,離「把人當人看」的距離實在太遠了。
除非,我們開始為彼此創造餘裕。
為自己在午休時間泡一杯充滿香氛的花草茶,而不是繼續工作的咖啡因;為對方在情緒的當口準備一個私密的空間,而不是一頓譏笑;為自己有情緒的時候準備一點餘裕,能感受自己的情緒,而不是痛斥自己一頓;為自己的身體好好用一頓營養均衡的午餐,感覺到這一切都滋養著自己,而不只是填飽肚子;為自己好好呼吸,感受到空氣慢慢地進入、慢慢地離開,讓身體回到不那麼緊繃的狀態,能感覺到一切都在經過,自己也不必咬得那麼緊。
必須有人開始創造餘裕。然後,我們才能一起過得越來越有餘裕。
然後,我們才能一起對彼此不暴力,好好說話,好好療傷。
願我們都能活成能為彼此創造餘裕,好好療傷的人。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