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暴力溝通077/讓我們談談「誰有資格談受傷」這個問題

我開始研究非暴力溝通的起點,其實是許多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像是一個伯伯很害怕狗,他覺得狗不應該上公車,但帶狗上車的女孩其實是視障者,而她當然很需要這隻導盲犬的輔助來幫助她安全移動,當伯伯說「覺得狗不應該出現在車上」、「狗可能會咬人」,馬上引起全車激憤,忙著告訴那個伯伯「這是她的導盲犬,不是一般的狗」,「導盲犬是在值勤中,不會咬人,脾氣也很好」,「你閉嘴不要再說了,你沒看到她都哭了嗎」之類的。

在這個場景裡,伯伯成為了惡人,視障女孩成為了需要保護的弱者。

正義很重要,維護每個人理所當然的生存權益也很重要,那麼,假使今天這裡有一件事「兩個人有各自的創傷」的時候,難道是比誰看起來比較弱勢,誰才有資格發言嗎?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我認為視障女孩理所當然應該擁有導盲犬陪同的權力,然而,同等的是,伯伯也應該有能表達自己真的很怕狗、小時候可能有不好的經驗的權利。

當今天的對話情境,一下變成「強者打壓弱者」時,我們時常看不到在一個事件裡面不是只有「壓迫者」跟「被壓迫者」,而可能是「兩個對同一件事有不同感受的人,而她們可能懷抱著各自的創傷」。

視障的女孩自然是滿腹委屈,要能自在自主的行動,要排很久的隊等待一隻符合自己需求的狗狗,要試著跟狗狗培養關係,要試著讓身旁的人接納自己帶著狗狗,要試著讓狗狗不要太累,值勤時間不能太長地規劃自己的生活等等,要面對誤解,要一直反覆解釋。自然很委屈,很痛,很不舒服。

那伯伯呢?沒有人有機會對他好奇,只能忙著喝斥他不要再刺激對方,並認為他就是一個充滿歧視,不理解狀況的人。但,有沒有一種可能性,其實,伯伯就只是一個很怕狗的人,他跟狗有他自己的創傷經驗,所以當看到狗在車上時,他馬上做了很大的反應,然後,被當作「壓迫弱勢的壓迫者」。

有沒有可能,不是壓迫者與被壓迫者。

而是「我們有不同的經驗,但我們有各自的創傷」?

很難,特別是當我們喜歡包青天,喜歡正義凜然的故事,喜歡快刀斬亂麻,喜歡快速地區分誰對誰錯,喜歡自己能做正義的事,這種習慣,會讓我們不容易看到「其實,這裡受傷的人不只一個」,「需要被好好對待的人也不只一個」。

每個人的創傷經驗都應該被看見,被好好撫慰,而不是加深傷害。

然而,暴力的語言,一向就是「你死我活」、「我對你錯」、「我懂你不懂」、「我有資格你沒資格講話」的權力爭奪型語言,我們都活在這樣的語言裡面,遇到這樣的情境,自然只能「先傷害一個人,好保住另外一個弱勢者」。

但,其實我們可以不必如此。假使我們使用的是非暴力的語言。

讓我們不彼此壓迫,只是談談彼此的經驗,在那裏面發生過什麼事,不談對方、不談應該不應該、不評價彼此,只談談「自己的經驗」,或許,這一切可能變得不太一樣。假使,能有半小時的時間,讓伯伯談一談他如何怕狗,為什麼狗這麼可怕,他曾經遇到怎麼樣不好的事情,所以他很怕狗;也讓視障者能談談她沒有導盲犬以前如何生活,她如何期待導盲犬,如何跟導盲犬培養感情,如何能找到目前的生活平衡,導盲犬對自己如何重要。

雖然是「一狗兩述」,但能幫助伯伯理解他怕的其實不是眼前這隻狗,而是記憶中的某隻狗。也能幫助視障女孩明白,伯伯並不是另外一個不友善的歧視者,想惡意地剝奪視障者的生存權利。

我們只是都有自己的故事。衝突了,但不是誰想壓迫誰。

有沒有一種可能性,我們都受了傷,我們都需要療癒,而我們不需要去區分誰壓迫著誰,而把可能同行的夥伴打成黑五類,讓原本能好好溝通的夥伴變成敵人,而不再願意理解這些故事,只能懷抱著自己的傷口,只能不再觸碰任何可能勾起創傷的影子。

我們都受傷了。比起,我是受壓迫者你是壓迫者,你喜歡哪個?

我並非認為蓄意且惡意的壓迫也應該獲得包容,而只是認為有許多人其實只是懷抱著自己的創傷,他並沒有想要壓迫誰,卻可能遭受到強烈的反挫,就此斷絕了談談自己的創傷,或是再次理解跟自己不同的人的契機。

如果我們期待著多元社會,我們勢必需要從改變我們的語言開始。

從「你輸我贏」、「我好你不好」、「我高你低」、「我會你不會」、「你壓迫我被壓迫」、「我有資格你沒資格」的暴力對話離開,試著非暴力地溝通,把眼前這個「擁有不一樣經驗」的人當作一回事,然後去談談「我們究竟有過哪些經驗,造成了眼前的這個衝突」,而我們只是懷抱著各自的創傷而已。

談一談,我們不想彼此壓迫,只是擁有不同的經驗與感受需要了解。

願每一個陳年的創傷都能被療癒,願我們能不再輕易地區分敵我。

#大眾創傷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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