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是好人,沒有人希望自己是壞人。但矛盾的是,「只有陽光面」的故事其實一點也不有趣,沒有人性陰影的故事往往不夠深刻,《無敵破壞王》裡的阿修面對的困境就像是這樣,或說是「展開冒險以前的阿修」,實在無聊得緊。
相較於破壞王能與我們內心最深刻的那個感覺連結,那個一直是壞人、被大家排擠、唯一會做的事情就是破壞,一邊喃喃自語說著「我很壞,而這很好(I’m bad, and that’s good.)變好無望,壞又何妨( I will never be good, and that’s not bad.)」這樣的破壞王,會讓我們內心酸酸的,忍不住同理他,忍不住喜歡起他,連他的只能破壞跟厭惡自己都喜歡著,並深深地受到《無敵破壞王》這個故事療癒。
相較之下,總是個「好人」的阿修,既單薄又無聊。
擁有一隻父親傳給他的金槌子,不管遇到了什麼破壞,只要一槌就問題都迎刃而解,沒有任何困難可以難得倒他,像是永不出錯的Save and Load大法,總是可以回到問題發生以前,一切輕鬆容易,所以自然也沒有感覺過什麼「困難」,也沒有什麼艱困的達成感,一切都「太過順理成章」,連整棟公寓的所有人對自己的喜歡也是,一切順理成章,每天可以拿到的金獎牌也是,一切理所當然。
當一切都沒有什麼「困難」,「跟人連結」就往往成了最困難的事。
阿修是整棟「好人公寓」的保護者,整棟好人公寓的人們都飽受破壞王的威脅,而阿修,是他們所有人的保護者,幫助他們解決生命中遇到的任何問題,神奇的金槌子一敲,他們就能回到原來的生活,所以對他們而言「阿修是很重要的好人」而破壞王自然不是,是威脅他們生活的人。
直到破壞王負氣離開遊戲,阿修一臉不解「破壞王為什麼要離開」?
一切過得很順利的人,很難理解「不順利的人,充滿挫折的人,無能為力與被排擠的感受」,阿修完全地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著「破壞王有什麼好不滿的嗎?」,感覺一切都很好,到底有什麼問題嗎?我不懂,真的不懂,為什麼破壞王需要這樣負氣離開,這個遊戲有那麼不好嗎?他為什麼需要跑去別的遊戲冒這麼大的風險?
阿修的「萬能修理」,讓他無法理解別人的脆弱也無法連結。
直到阿修離開自己的遊戲,遇到了卡轟隊長,一臉深情款款地跟她說「你是我的真命天女」,卻被轟下飛船,被糖果王的隨從關進地窖,然後想學著破壞王破壞地牢的柵欄,結果卻把它修得更加堅固,他第一次感覺到一種很深刻的「無能」感,無能、無助、憤怒、不知所措、咒罵所有人、並且認為自己所遭遇到的一切別人都不懂,只有自己一個人這麼悲慘。
於是他憤怒地發脾氣,但其實那是他第一次懂得破壞王的心情。
破壞王輕輕地說著那就是他每天的感覺,被排擠、被討厭、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自己什麼也不會,但他不介意了,他以後會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請求阿修的幫助,只要幫他把雲妮露被砸碎的餅乾車修好就好了。這裡,第一次「破壞」跟「修復」不是「惡」與「善」的關係,而是「彼此需要」、「剛好這個時候需要」的關係。
阿修終於透過這一場遭難,變得比較「像人」,有跟負面情緒連結、而不是總是有能的經驗。同時,也透過這一場冒險,跟總是獨立堅強、內心有個充滿陰影故事設定的卡轟隊長結婚,協助她療癒了這個悲慘的故事。
那個「什麼都有能」的阿修,到此結束。而成為一個有弱點的阿修。
脆弱的阿修、有弱點的阿修、某些地方無能而無助的阿修、在某些地方異常強悍的阿修,因為是這樣「不完美」的阿修,所以阿修需要破壞王,而我們需要每一個與我們不同的人,讓我們可以彼此依賴,以我們的弱點與軟肋跟彼此相連。
那是為什麼,後來《修繕王阿修》的世界變得能尊榮每個人的貢獻。
破壞王有他的貢獻與意義,而阿修有他另外的貢獻與意義,沒有破壞王的阿修是無用的,阿修的「有用」是建立在破壞王的「破壞」上,我們都在這樣的層次上彼此依靠著。全能是無法連結的,也是無法同理他人的,是只能關在狹小的世界裡的。
脆弱,是沒有關係的。
不用事事有能,也是沒有關係的。
脆弱跟無能,有時候能幫助我們更像個「人」,更能跟人連結。
我們都不必完美,我們能依靠著每一個與我們不那麼一樣的存在。
願每一個堅強有能的阿修,都能展開一場這樣獨一無二的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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