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語暴力的受害者們渴求著一種心靈的平靜、不再自我譴責、能心靈安寧地度日,那些日夜啃噬心靈的言語暴力錄音帶能安靜下來,那些沒有人能看得出來的內心騷動能一點一點地沉澱下來,而自己能有一時半刻能靜靜地,寧靜地,安寧著。
於是,言語暴力的受害者們很容易轉向「靈性世界」的懷抱。
靈性的世界提供著「能讓心靈的騷動一點一點安靜下來」的智慧,而且允諾「每個人都值得被愛」、「每個人都有機會修行解脫」,於是,言語暴力的受害者們很容易吸收這樣的想法,擁抱那些「可以努力的事」,並期待透過這樣的努力,自己能夠一點一點地變得心靈平靜,一點一點地不在意那些生命的苦,不在意施虐者,一點一點地變得更平和一點。
然而,言語暴力的受害者們由於長年接受言語暴力,缺乏健康的自我界線,能為自己健康地生氣、捍衛自己的界限、以及能以自己為核心地好好說一個故事、用自己的脈絡經驗及描述,這一切,讓言語暴力的受害者們接觸「靈性世界」的時候,變得充滿風險。
當人們懷抱著一種「苦」,但這種苦還找不到語言,不確定如何形容,無以名狀的時候,人們很容易轉向「靈性」或「宗教」,他們提供了完整的系統,關於「妳為什麼受苦」、「妳怎麼受苦的」、「妳如何努力才能離開受苦」,並提供修行的方法,讓人們可以依循,能幫助自己在「還未找到語言形容」的時候,能有一個暫時安放自己的地方,能幫助自己有一些可以努力跟修行的方向。
然而,宗教提供的戒律,也會反過頭來阻礙人們自我探索描述經驗。
「我不能生氣」、「這一切都是我修行不足」、「這一切都是業」、「這輩子努力還,下輩子不要再相見」、「這一切都是我們對主的信心不夠」、「主一切的安排都有它的意義」、「我不能說這些,說了會妨礙我的修行,我要放下」,宗教的語言,能協助人們找到心靈的苦暫時依止的家,然而,這些語言,也可能同時變成一面牆,阻礙人們「好好描述探索自己的經驗」,而成為新的「暴力的語言」。
對無能分辨暴力語言的言語暴力受害者來說,擁抱暴力一點也不難。
於是,明明是為了尋求心靈的解脫,卻時常變成擁抱更多的教條、更多的戒律、更多的自我限制,與更少的「好好描述自己的經驗」、「好好地探索自己身上的苦」、「好好找到語言形容這一切究竟怎麼了」。
用自己的語言描述自己的苦,這件事沒有任何人可以代勞,只有「自己」能找到那個最準確,貼合自己心意、感受、處境、情境的語言,來描述「自己究竟受了什麼苦」。然而,受限於各種理由,我們時常缺乏能力主動描述、主動探索,於是,我們時常將「自己描述」的權利再次讓渡給「願意幫我們描述的誰」,這個誰可能是宗教經典、心靈導師、教主、先知、啟蒙者,任何一個妳願意交託信任,並允許他「診斷」、「論斷」妳的經驗的人。
他的語言可能是協助妳「找到描述自己的苦」的鷹架,也可能是「要求妳交託服從」的暴力語言。
然而,假使我們還沒有學會「如何分辨暴力的語言」,並從這裡開始練習「找回自己的界限」、「找回自己合理的情緒」、「找回自己描述自己的權利」,上面的這個問題,其實我們無力分辨,幫助我跟要我服從放棄自己的想法看來會是一回事。
這種心靈脆弱的言語暴力受害者,是惡意宗教最好的肥羊。
明明是為了逃離「苦」,卻逃進另外一個巨大的網羅。
為了展開療癒,言語暴力受害者需要的是一個「安全、不受批判」的空間,在那裏,人們可以自由地探索內在曾經擁有過的各種想法,不加批判的,在那裏,能把所有外面的批判暫時擱置,好好地,深入地探索這一切可能性,然後,從這樣的探索裡,找到「自己的語言」,自己能好好地描述自己究竟受了什麼苦,自己發生了什麼事,自己所受的這一切所為何來?而自己又該如何走下去。
宗教的團體,有時候能提供這樣溫暖而和緩的空間來幫助療癒。
然而有些時候,宗教則成為新的權威,要求絕對的服從與對錯。
言語暴力的受害者想自我療癒,找到能讓心靈休憩的家時,需要審慎地思辨,自己究竟是「再度進入一個更封閉,要求服從」的言語暴力情境,或是「進入一個充滿療癒,不批判,允許妳更多的自我探索」的支持環境?
願每個懷抱苦楚的言語暴力受害者,都能找到心靈安頓的療癒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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