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是幽微且難以覺察的東西,而在這之中被攪動的人心則往往更難以覺察,究竟什麼時候是壓迫者,又什麼時候是被壓迫者,當我認同著「進步文化」的時候,我是否成為了自己文化的壓迫者?
明治維新以後的日本,各種西化的風潮狂暴地進行著,禁刀令、禁盤髮令、蓋西化的建築物、穿西化的衣服,領頭的精英集團忙著將鎖國三百年的「落後」遠遠甩開,急著將一切西方的船堅炮利跟科學概念全盤吸收,眼看著中國與西方列強的開戰如此悽慘,他們深知只有「快速學習」才能迴避一戰,跟有足夠的強大保護自己。
但這一切對於一般的民眾而言,究竟是怎樣的一件事呢?
許多年以來都是農奴的人們,被迫捲入戰火,曾經豐饒豐收的村落變得貧困不堪,還未能普及的醫療知識跟藥物,人們只能用自己會的方法試著活下去,雖然多病多痛,但樸實純粹地活著。
沒看過外國人,覺得外國人都是鬼會吃人,看到就要逃走;對於在公共的場所坦胸露肚不覺得有什麼不可思議,公開哺乳也不是一件異常的事;溫泉也沒有特意區分男女而是混湯;有著各種的信仰以及護身符的概念,也有著許多講不清楚到底是迷信還是還無法被驗證的智慧,像是飯粒黏在碗上的時候就是會下雨的日子,出船要注意。
在這樣一個「迫切想往前奔去」的國家裡,這一切衝突而矛盾著。
明明是日本人卻厭棄著「不進步」的日本的口譯員,被排斥卻仍然堅毅傳教的傳教士,嘗試著理解日本價值並為此奮戰的英國外交官,被迫待在貴夫人圈感覺百無聊賴的外交官夫人,對理解異國文化完全沒有興趣只想以自己的標準恣意評價的植物商人。
那讓博兒這位女探險家如此特殊,她不做評價而直觀地感受一切。
明明是維多利亞時期的女性,在衣著上有許多的規定,但她卻想深入沒有任何探險家到過的新瀉內陸一帶,並沿著內陸一路到北海道,那是沒有任何西方人看過的日本,也可能是許多當代日本領頭羊們沒有看過的日本,許多人們認為「落後」想遠遠拋棄在後,或是逼著他們「快點進步」的日本。
但博兒只是看著、感受記錄著這一切,享受著「人的豐富生活」。
原來你會有這樣的想法、原來妳是這樣思考這件事情的、原來妳會有這樣的擔憂跟恐懼、原來你們不明白這件事、原來人們會這樣辛苦是因為什麼、這些信仰是否有已知的科學證據呢、要怎麼找到順應民情的方法也做一些保護的事呢。
陰性的力量,是關於「順應」、「轉化」跟「連結」的力量。
而不是「批判」、「評價」、「排除」的力量,所以她好奇地觀察著這一切,希望理解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而這樣的她也影響著她的口譯員,「原來外國人是這樣看日本的」、「原來也有外國人用這樣的角度看日本」、「原來我可以不必用某個角度看日本」,似乎一點一點地從「敵對著落後的日本」而能一點一點地「擁抱真實的日本」。
不是「揚棄過去擁抱進步」,而是「擁抱新舊的價值成為自己」。
這點,一直是我非常佩服的日本人精神,總是能在自己的傳統文化裡找到與新文化嫁接的支點,也很少看到傳統文化大家出來撻伐某些事情不入流,而是讓這些傳統文化活出新的生命,不是被時代淘汰,而是成為新的養分,一起活下去。
如果我們自己裡面也有一些「想揚棄追求進步」的部分,我們有什麼機會能將這樣「落後」的自己也擁抱著嗎?不是斷裂成新跟舊的兩個人,而是將那些舊的自己珍惜著,也將新的自己好好整合起來,成為一個更獨特的自己?
願每個在不同文化間感到衝突的心,都能不評價擁抱完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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