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很喜歡安潔莉娜瓊莉,也依稀記得小時候看到睡美人故事時的那種違和感,梅芬瑟這個最強悍的女巫,究竟為了什麼理由必須對一個新生的嬰兒施加詛咒?這個童話有許多版本,有許多故事描述著是因為她沒有獲得邀請、因為國王的黃金餐具少了一套、因為她沒有受到尊重、因為她嫉妒其他人擁有的東西等等。
我還是覺得《黑魔女》的詮釋最合理,那是一個關於背叛與信任的故事。
沒有一個「壞人」打小就壞,某個片刻呈現出來的「壞」通常是一系列的「前情提要」造成的,梅芬瑟也曾經是那個天真無邪的女孩,只是她將自己的信任跟心交給了一個錯誤的人,縱使那並不是她的錯,不是她傻而容易受人哄騙,而是因為對方承受不了誘惑,而在某個片刻將她當做「可利用之物」,而不再是「獨一無二的她」,拆下她的翅膀,換取自己的王位與婚姻。
被拆掉的翅膀,被欺騙的感情,那對一個女性是多麼恐怖的事?
於是化做那個滿月生日會的詛咒,但那個詛咒裡依然留有一絲清明,「這個孩子是無辜的」清明,她不是魔力很強大的魔女嗎?為什麼不直接奪去生命就好?為什麼要詛咒一個無辜的女嬰?那個「女嬰」的存在,其實就是「她的受傷」的實證,以及那個背叛她的男人的「幸福樣貌」,所以那個女嬰成為了受詛咒的人。
但她沒有詛咒她死,她詛咒她因觸碰紡錘沉睡一百年。
《童話中的女性》這本童話心理學的著作,描述睡美人故事中的紡錘是做為陽具的象徵物而存在的。那個沉睡可能來自於對男性的好奇與一知半解,也可能來自於對「女性內在」的未曾有機會更深入探索,就此成為繼續繞著丈夫、孩子轉的女性,因此那個原本可以進入「覺察而清醒」的女性自我,因此陷入了沉睡,成為了睡美人。
從這個角度來看的話,梅芬瑟則是遭受了背叛,而被迫覺醒的人。
拒絕被當作附屬品、拒絕被當作物、拒絕從屬於男性、拒絕再被傷害、拒絕為了順應大家的眼光而當乖乖牌、拒絕遠離真實的自己以及真實的感受、拒絕被摸摸頭,她憤怒著,也瞋恨著,拒絕讓任何人靠近,連她的隨從烏鴉都對她非常害怕,那是她覺醒的代價:「以恨斷裂了跟這個世界的連結」。
「這個世界除了自己沒有任何東西值得信任!」是受傷心靈的竊語。
但縱使是這麼憤怒,認為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信任的她,卻獨獨對那個新生的孩童留意三分,在三個迷糊仙子沒有照料得到的地方,她一次又一次地把女嬰從危險裡帶離,避免女嬰墜落、遭逢致命危險、蒙受嚴重傷害,但巧妙的事情是,正是梅芬瑟這樣「冷淡地照拂」,成為了一個孩子能夠「盡情探索而不受傷害」的保障。
也正是這樣「冷淡的照拂」,讓她內在的區辨與慈憫有機會孕生。
無論自己內在的恨有多強大,那應該恨的對象是傷害自己的人,而不是眼前這個無辜的嬰孩,她的傻萌呆蠢,純真與天然,補償著梅芬瑟已經失去的東西,想守護這樣的她,也像想守護當年那個相似的自己,那個「扶養」的過程裡,她也一點一點地在內在移動著,從那個「被恨意吞噬」的女性,一點一點地讓柔軟的力量流進心裡,那些關於「區辨」跟「慈憫」的自己。
被騙不是自己的錯,而是欺騙自己的人不對,長成健康的界線。
不是因著懼怕再次受到欺騙而成為鎖國的孤島,而是理解這一切就是生命帶來的浪頭,自己需要找到方法順應著這些波浪,讓自己依然能朝著自己的目標向前走,而不是坐在岸邊哭泣,為什麼要有這個浪頭、誰帶來這個浪頭、誰應該被懲罰,然後將生命裡可能的一切關係就此斷裂,只剩下「控制」安全的一切努力,而控制成一個冷峻的孤島。
感恩那個嬰孩,讓這一切暖意能夠誕生。
於是梅芬瑟成為了那個冷淡地照拂,卻剛好「夠好的母親」,提供著孩子自由,不限制她,卻又守護著她的絕對安然存在,而成為提供孩子探索世界、長成健康自己的最佳條件;而這一切也反過頭來療癒著她自己,也修補著她與這個世界的關係。
從「冷峻的孤島」,到「一絲相連的風箏」,與這個世界相連著。
由「人」帶來的創傷,終究只有「人」能夠提供療癒。
在這個依然有許多惡意橫肆的世界裡,要不受傷害實在非常困難,被欺騙、被傷害、蒙受各種身心的創傷,要不活成一座孤島保護自己實在非常困難,如果能有一個善意的起點就好了,一個善意的起點,讓我們能夠重新試著相信這個世界,感覺自己像一隻孤零零的風箏隨風翻飛,但卻有一條線緊緊地握在某個人手上,知道自己不會飄零捲走,而是有個地方、有個人,跟自己有著獨一無二的聯繫。
那需要許多的細致靜心地區辨,豐盛的善意與祝福好孕育慈憫。
願每顆曾經被背叛所傷的心,都有智慧妥善區辨並好好悲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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