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純種天龍人,天龍國出生天龍國長大,雖然曾經去許多不同的縣市工作跟讀書過,但這大概不能改變我身上就是有種「天龍氣」的事實,這個世界上有許多的苦難,我從小的學習裡多半是「要想辦法做聰明的選擇」、「不要變成那樣」、「有很多乞討者是騙子」、「他們應該想辦法好好找份工作好好自食其力」。
「你所受的苦難,是你的不聰明選擇招來的」以前我這麼相信。
然後,認識了我擅長悲天憫人的先生,他每次看到路上的行乞者或是街賣者,他都會想辦法停下來把口袋裡的零錢都掏給對方,跟對方聊聊天,關心對方究竟在街上的生活過得好不好,這對於身為天龍人的我來說,一開始有許多事是很難接受的,捐款不就十元二十元就好,把錢放進對方的碗裡就走了,這樣就夠了,你為什麼老要掏的是一百兩百,而且還總是堅持要跟對方聊聊天?
「不是『乞討與施捨』,而是『苦難與有能力支撐對方的苦難』」
先生是個有很多堅持的人,他堅持捐款時一定要看著對方的眼睛,不是施捨,而是看到對方身為一個人受著的苦難,縱使只是把錢交到對方的手裡,輕輕地看著對方的眼睛,說一聲「你辛苦了,請加油」,都跟漠然的走過,或是高高在上地將錢一扔,快速的路過是很不一樣的事情。
因著先生這樣的習慣,我們跟許多無家者或街賣者聊天過,有的乞討者是身為玻璃娃娃需要為了自己的醫藥費上街籌措、有的乞討者是肢體障礙者無法繼續工作而只能上街乞討、有的乞討者原先是正常人本來有一份好工作但操壞身體就被這個社會遺棄、有的乞討者是一路遇人不淑又被家人或小孩拐走所有錢最後只能街賣、有的乞討者試著用祝福娛樂大家請大家捐獻、有的乞討者拿著「愛心捐款」的小箱子沿街乞討,每個人都有一段屬於自己的故事。
關於「如何在一個吃人的社會裡有尊嚴地疏離與獨活」的故事。
一開始的我總是很不耐煩,不理解先生為什麼總要這麼做,總是覺得這麼做浪費時間,但漸漸地,聽得越多,我一點一點地理解到「一切都只是我比較幸運」,不是因為對方蠢、不聰明、做錯抉擇,而是這樣的狀況其實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公司突如其來的倒閉外移、擁有的技能一夕無用、身體隱藏的疾病爆發、被摯愛的親友詐騙、被社會的各種歧視排除工作機會,一如《反貧困》一書中指出的「社會是一個溜滑梯,一不小心就會墜落到最底層」。
我以為我很聰明又很努力,其實只是我很幸運身邊的人又很善良。
一個社會比較有光的地方自然有比較多資源,人們能比較有餘裕、能善待彼此、能不需要欺騙就獲得活下去的資源、能好好合作、不同的個性都被包容跟接納;一個社會資源比較少的地方自然也比較陰暗,充斥著各種不理解、不想理解、不認為你說的話有意義跟有道理、排除某些人的發言權跟生存權,因此為了獲得更好的資源我們需要說謊、需要欺瞞、需要半真半假、需要虛與委蛇、需要說一個好的謊最好連自己都騙。
然後我漸漸地發現我相較於將金錢交給大的組織來分配,更傾向於每一次每一次地在路上看到人的時候好好地看著他,聽聽他的故事,直視著他的眼神跟他說「請加油」,那個時候他們的眼神通常會有一種突然亮起來的光芒,彷彿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把他們當作一個「受苦的『人』」來看待,卻在這樣的一句話裡那個灰濛濛的自己突然被看見了的感受。
比起物資跟資源,「好好看到『人』」或許是一種更稀缺的資源。
不是看著身分、不是看著職稱、不是看著衣著打扮、不是看著障礙或疾病、不是看著那些殘缺與失落、不是看著這個社會隱藏的各種歧視、不是看著那些苦難,而是看到「深受苦難所折磨著的『人』」,今天的你過得好嗎?今天的收入還好嗎?
身為受苦難的主體而被看見,被理解,那是種異常療癒的經驗。
在我自己受苦的經驗裡漸漸地理解,受苦的人有很多時候那種苦是說不清楚的,說不清楚又會被質疑是自己的責任,或是認為自己說的話都不值得信任,應該是在騙人,漸漸地不願意說話,跟世界斷裂連結,不再願意與人接觸,跟這個社會的關係只剩下取得資源不再能提供貢獻,一點一點地被拋擲到生命陰暗的邊陲,等待被遺忘。
這個時候,假使有一個人看到自己,被相信,是種異常療癒的事。
但為了維持家計,我也跟先生經過許多次的討論,逐漸建立了屬於我們自己的捐款能力標準,不施加太多控制的,讓緣分決定我們究竟會遇到誰,然後我們今天就跟這個人結緣,提供他一點幫助,讓他今天好過一點,然後剩下的人就交給剩下的人來幫助。
你也曾經看著乞討者的眼睛跟他說「你辛苦了,加油」嗎?
那是一種怎樣的經驗呢?
願每顆在現代社會還受著無以名狀之苦的心,都被信任尊重跟好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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