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我生命的幾本書(一):《反貧困》脆弱社會,墜落的時候我們都一樣

如果要我為我這十年的摸索裡挑一本影響我最深的書,毫無懸念的會是這本《反貧困》。

如果閱讀我的文章很久的人或許會常常看到我引用這本書,也就是這番話的來源:「一個健全的社會,應該是一個可以對『人生自己負責』的適用範圍劃分界線的社會;一個能夠正確判斷『到這個部分為止,或許要自己負責任』,但『從這個部分以後,應該就不是自己的責任』的社會(pp.107-108)。」

身為一個心理師,我們被培訓跟養成的過程是「強烈的反身性」,也就是「當事人是自己世界的唯一作者」,這是非常有力的武器,能讓人剖開自己找到突破逃出生天的方法,也能把一個已經非常脆弱無力面對的人當作「都是妳自己不改變」,「唯一作者」可能是藥,也可能是毒,這是一個上天堂或下地獄的選擇。所以當我看到湯淺誠先生的這本《反貧困》跟前面的那番話,我發現我並不清楚那條線究竟在哪裡,「那條屬於個人責任的線」。

於是,這開啟了我十年的思索關於「個人與社會責任的界線」。

究竟什麼是「脆弱的社會」「溜滑梯的社會」?為什麼一但滑落就會掉落到社會的最底層?為什麼這不是他個人不努力,而是這個社會的問題?當我們大聲疾呼渴望著各種制度地改變時,究竟那個改變應該從哪裡開始?跟只有哪裡才可能開啟這個改變?

身而為人,我們總是容易在成功的時候認為都自己英明神武,在失敗的時候埋怨各種時不我予,卻很少能有看到「我們的生活究竟是被那些東西支撐著」。

在這本書裡整理了三層的社會安全網,分別是:
▼雇用網(也就是獲得全職的穩定工作)
▼社會保險網(也就是勞保與健保或是國民年金)
▼公家扶助網(也就是低收入補助等各種社會救助)。
這後面還有兩層的私人的安全網:
▼家人支持(通常會受到社會階級的影響,富者越富貧者越貧)
▼自我救助(自信心、自我價值感,會影響人如何幫助自己)

什麼情境下我應該跟我的案主說「這不是妳的錯,這裡有個制度對妳不夠友善」,而什麼情境我需要跟我的案主說「這個現況就是妳能負起的責任的狀況,妳是自己世界的唯一作者」了?搞不清楚,我不知道該如何分辨這一切,也漸漸地一步一步地離開心理師社群,往「社會結構」靠近,直到最近終於感覺到自己又正一步一步地移動回心理師社群,往「心」靠近。

「不管原因是什麼,我們至少可以確定那種因無知而產生的『人生自己負責論』是無法成立的,我們應該將討論的重點放在社會性結構性的背景上(p.148)」

每一個活著的人都受著某種「看不清楚的結構」「說不清楚的過去」「還難以釐清的關係」所牽絆著,所困擾著,所束縛著,所以那之中的「選擇」,很多時候都不是「真正自由意志的選擇」,而是許多「不得不」的選擇,但這種時候人們自己往往是看不清楚的,很多時候也沒有餘裕去把這一切看清楚,眼前的事情能過就好了。

所以我們總在某些地方複製傷害,那些傷害自己也傷害別人的事。

「換句話說,『人生自己負責論』不僅會製造出貧困,也在詛咒那些被束縛著的貧困者,導致他們與改善生活的距離越來越遠(p.153)」

那些在午夜夢迴會自我譴責「我真的混得很差」「我做得不夠好」「我應該做得更好一點」「我會讓某某人失望」「我怎麼爛泥福不上牆」的聲音,也是那些我們會複製著評價別的人的事,於是這一切穩固了這個「繼續施暴的制度」跟「不夠友善的社會」能夠繼續存在。

內在未釐清的各種不平靜,成為外在社會的各種魑魅魍魎。

作者在書中引用長期投身醫療過失的律師的話「應該改變的,是那種有缺陷、卻讓缺陷繼續存在的社會……,社會原本應該提供的援助,卻沒有順利發揮功能。這樣的社會,是『殘障』的。也就是說,沒有『殘障』的人,只有『殘障』的社會。(p.230)」

但要勸人往內走,實在太難了,連我自己都時常不想好好面對,要面對自己,需要的勇氣時常非同小可,為什麼不乾脆得過且過就算了呢?為什麼需要認真反思自己的身上究竟有多少創傷,自己究竟多麼受傷,自己要怎麼療癒自己,自己要如何不要再繼續複製傷害呢?日子能過得下去就不用想了吧?所以往內走,也是一件容易被忽略跟遺忘的英雄之路。

於是我們總是呼喊著這個世界不改變,卻忘了自己還擁抱著暴力。

要改變社會,就是從「每個人說的每句話」開始,更友善彼此。

原諒那些還無法寬容以待的自己,允許自己有許多事情可能現在做不到,記得自己是一個人應該被好好對待,面對不順時好奇彼此的生命裡必然發生過許多事才會這樣,面對不合理的權力濫用應該喝止或離開而不是自我責怪或責怪別人吞不下去,溫柔地對待自己,也溫柔地對待別人,特別是那些與我們不同的存在。

那麼,或許我們能有機會成為一個強韌且溫柔的社會。

我們不一樣,但沒有不好,墜落的時候,我們都一樣的社會。

但願每顆受著當代社會許多不平創傷的心,都能找到療癒自己分享祝福消弭暴力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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