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暴力溝通142/那些華人語言裡總是搞不清楚的「情緒」(下)

情緒,對華人來說是很艱難的題目,表現出來好像代表自己品德修為不好,有些時候不刻意動員展現情緒,就好像在喪禮上不哭就是不孝那樣感覺尷尬,情緒好像是一種需要小心翼翼動員的東西,從華人的日常生活裡「情緒」就是一種要「精細調控」的日常。

經過阿姨的時候要調動嘴角,跟擠出開心的能量開朗地說「阿姨好」否則等下就有一頓排頭吃,看著阿姨的時候明明就想叫「阿姨」但想想又擔心「阿姨會難過」而習慣「別人的情緒自己要負責」,最後索性「只要怎麼做大家都開心就好」,這樣我比較自在,比較不會被煩,比較可以有自己一個人自閉的空間,沒有人來吵我這樣就好了。

對別人調控,對自己也調控,調控得太多到最後反而不知道「自己原來的真實情緒」到底是什麼。

習慣捏著自己的情緒,不允許它爆衝,習慣調控自己細緻的面部肌肉,無論多麼不開心都不展現在臉上,習慣自然地牽引嘴角的肌肉,縱使再不開心都試著展現出社交性的笑容,習慣性地將別人的情緒放在自己的心上,縱使明知道自己被勒索,也相信這是愛,而將對方的情緒扛在自己的肩上。

面目模糊的「情緒」,血肉模糊的「情緒界限」,這一切對華人來說太難了。

要能理解「情緒」,我們需要許多「自然情緒流洩的片刻」,像是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看著朝陽內心生起的那種共感、看著春天的花苞綻放的那種共感、吃著夏天冰鎮的西瓜的那種感受、看著秋天的楓紅逐漸飄落的那種共鳴、觸摸著冬日裡冰冷的雪或鐵條的感受,那種屬於「人這種動物」原生的「自然感受」。

讓它自然地湧現,然後不加控制地,好好地看著它,體會經驗它。

情緒,是人類身為一種動物難以切分的「原始設定」。它是「每個人都有的」,也是「不必然需要別人也可以存在的」,而且是「感受到自己的情緒以後,我們都能為自己做一些事,回應情緒之下潛藏的匱乏著的需求的事」。

▼情緒是:

▼一種屬於個人內在的感受,而不是控訴:是「當你回家的時間遠超過你所說的時間,我感覺到自己很緊張又很焦慮」而不是「你不知道你這樣做家人會擔心嗎」。理解自己是一個人,而對方也是一個人,我能涵容自己的情緒,但我需要再關係裡試著將我的情緒拿出來討論,讓對方也知道自己的狀況,但並不是指對方就必須為此負責,而是一起面對在關係裡的張力。

▼情緒是不必然有對象也可以有的,而不是有對象的控訴:是「我感覺到自己有很多擔心、惶恐,不知道是否能繼續信任我們的關係」而不是「我感覺你冷落我」「我感覺你並不在乎我」,情緒是屬於自己的感受,而不是拿來攻擊控訴別人的武器。

▼情緒是情感界限健康的成人能自己負責的,而不是別人的責任:是「我感到哀傷,但我能自己涵容這樣的情緒,只是想提出來在關係裡討論討論,然後我知道我有自由的選擇最終能離開對我剝削性的關係」,而不是「無論你怎麼對我我都只能忍受,我無法繼續承受這許多的情緒,你不照顧我的情緒我就會無法承受而死」。

健康的情感界限,其實是需要養育的,言語暴力時常破壞我們的情感跟健康的人際界限,於是我們多半都「無法自己負責」也時常「要求別人為我們負責」。

我們都能選擇成為那個「停下暴力」的人,從修補自己的界限開始。

▼情緒雖然是情感界限健康的成人能自己負責的事,但不包含在具有傷害性的言語暴力群體中療癒自己:人可以選擇成為「從自己開始停下言語暴力」療癒自己的勇者,然而你不必在一個充滿言語暴力的情境裡承擔起療癒自己的責任,你可以移動,幫自己找到一個友善的情境,然後透過這個友善的情境來幫助自己不受到更多的界限侵擾跟傷害,這樣你承擔起的責任才會是屬於你自己的責任,而不是一堆別人丟出來卻說是你的責任。

就像性侵害的受害者沒有理由「需要一個人面對受創的情緒傷害」而且還要面對一堆人指責「你就是自己穿太少」。

一個足夠友善的環境,是我們能逐漸扛起自己的責任療癒自己的前提,我們有覺察的能力,能幫助我們判斷哪些關係是具有傷害性的關係,那些關係是充斥言語暴力的關係,那些關係是對我療癒自己沒有幫助還有傷害的關係,在可以的範圍內,請你試著移動自己,讓自己移動到一個比較可能善意支撐你的環境裡,然後,我們才能試著討論「我的情緒是我自己要試著涵容跟支撐的事」,我不會把我的情緒丟到別人身上,「我的情緒不是你要負責」。

這個環境裡充斥著濃度不一的言語暴力,只有你最清楚自己的傷口最害怕怎樣的言語暴力,請你試著幫自己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像受傷的動物一定會找一個安全的洞窟好好療傷,而不是聽信一堆「這樣就是草莓族」「這樣就是沒有抗壓性」而相信自己必須拚到最後一刻甚至玉石俱焚,人生沒有必要那樣,你是你,這樣已經很好了,幫自己找到一個能安心放鬆的群體,然後試著用自己的力量區分「情緒」,試著練習涵容自己的情緒。

這樣的你已經很偉大了,因為你也是停下言語暴力的一份子。

有情緒是沒有問題的、情緒是沒有標準答案的、不用擔心你的情緒會讓你看起來很不堪、有情緒代表你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情緒的背後是我們渴望被滿足的各種需要在騷動著,讓我們試著對自己更好一點,也試著對彼此的情緒更好一點。

我們能跟著彼此一起互相支撐,互相療癒彼此,界線清楚的。

願每顆因為飽受言語暴力傷害而血肉模糊的心,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療癒群體被支撐著修補自己的界限,找回涵容自己情緒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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