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所以寫下這本書,是因為我是一個語言上非常暴力的人。
對我而言寫這本書是我療癒自己重要且不可分割的一件事,身為一個曾經在語言上非常暴力,總是喜歡犀利的自己,覺得那樣的自己既聰明又厲害的人,這本書,像是我的懺悔,又像是我的療傷,看到「語言」的傷害如何在人們之間傳遞,人們如何「主動去擁抱」那些傷害,因為人們相信那一切會幫助我們茁壯,卻也在不意之間將這些傷害無止盡地傳遞下去。
很多時候,我是一個不那麼快樂的人,無論別人眼裡看來的我是怎樣的,我知道我有一種憂鬱的基調,而那讓我看得懂別人的寂寞,也讓我看得懂在崩潰邊緣無聲哭號著的心靈,於是我選擇了我的職業,成為一個心理師,我以為那樣就可以療癒自己,或至少,當我需要的時候能療癒自己,當別人需要的時候療癒彼此,但我總是發現自己像一台齒輪壞了的馬車,怎麼都無法順利地前行。
坊間多數的自我療癒書籍,對我來說,都讓人挫折的難懂。
我看不懂「愛自己」,我看不懂「跟身體連結」,我也看不懂「相信你的高靈」之類的語言,身為一個心理師要承認這一切實在超級挫折,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完全不知道究竟該怎麼面對這樣的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自我幫助,那時候我已經考到了照,也有了許多工作經驗,也有被肯定,但我卻依然感覺到迷惘,而且不知道自己該怎麼突破這份迷惘。
然後我變成一個尖酸刻薄又銳利的人,以為這樣可以保護自己。
然後遇到一個前輩,看著這樣的我說「亭亘,我覺得妳應該去學非暴力溝通」,我感覺到既受到污辱又彷彿被懷疑能力,感覺到非常不舒服,日後我知道了,那是因為我成長在一個言語暴力的氛圍裡,我早已習慣用「暴力的耳朵」聽話,每一句話都必然隱含著攻擊與暴力,所以我聽到每一句話都習慣認為那是暴力的,然後感覺到被冒犯而無法自拔。
但我的求知慾贏過了暴力的耳朵,所以我開始自修非暴力溝通。
看著非暴力溝通的內容時,內心充滿困惑,不瞭解為什麼這樣的語言可以被稱為「非暴力溝通」,那麼「暴力」是什麼?為什麼我日常說的話被稱為暴力的?這是一種對我的羞辱嗎?我為什麼要聽這個什麼鬼馬歇爾的話,你說的話就算話嗎?我幹嘛理你,你在心理學圈裡根本沒沒無聞,我到底幹嘛跟你認真?
直到我一點一點地抽絲剝繭,選擇了非暴力溝通做為我實踐的道。
身為一個心理師的經驗裡,我覺得有很多時候是很無助的,那份無助的來源是「我們無法得知脆弱的那個人在哪裡」以及「需要接觸到那個脆弱的人,我們通常至少需要一個善意者」,或是「明明眼前的人已經非常脆弱,但周圍的暴力卻喧囂不已」,然後大家都期待妳心理師是神,可以把錯誤的東西修好,可以「讓他沒有問題就好」。
心理師不是神,沒有辦法修好一個暴力社會裡正常的情緒反應。
我們恣意地拋擲著各種言語暴力,然後開個玩笑說「哎呀幹嘛這麼認真,你開不起玩笑」「你白癡喔!認真就輸了」「我又不是真心這麼說,是他白痴要當真吧」「是你玻璃心,我跟誰都這樣說又沒有問題」,我們不思索自己的語言,不願意克制自己的語言,不願意「思考過再說話」,於是我們放任著創傷四處橫流。
我因為創傷而說出的言語暴力,勾動著你的創傷說出新的暴力。
我們一方面說著「都是為你好」「要不是在乎你我幹嘛這麼累」說著「我很尊重你,但…」「我沒有歧視你啊,但…」然後卻讓傷害一直發生,像個漩渦,不停地捲入各種能被它造成傷害的肉做的心,然後我們說著「我很愛你」「嫌你就是因為愛你」。
彷彿心理療癒可以像魔法棒,點一下人的傷口就可以飛走不見。
心理療癒,是一個長時間、高成本、非常痛苦的歷程。任何一個曾經踏在這條路上的人都能告訴你這件事,那是不符時間成本的,非常痛苦的一件事,一句刺進內心的痛苦不已的話,可能要花上十年療癒,而且要有非常多善意的因緣互相配合,這一切才有可能發生,你有沒有那麼幸運?我期待每個人都有那麼幸運。
其實傷害可以不用造成,假使我們從源頭就停下傷害的可能性。
我們能一起過生活,卻已經一起療癒著彼此,我們可以沒有做什麼,只是日常的日子,卻能讓彼此漸漸地過得越來越好,我們能不費勁去療癒,卻因為停下了新的傷害、提供了友善的環境,而讓舊的傷口能夠被療癒,生活就是療癒,療癒就是生活。
每個家、每個社群,都成為了療癒彼此的地方,而能好好活著。
這是一本乘載著我許多願望的書,關於療癒創傷、關於平等待人、關於內外和諧,也關於不再製造新的傷害,我們能在同一個社會裡,一點一點地靠近那些有受過嚴重創傷的人們,或就算不靠近,我們也能擁有能力看得懂這些創傷,明白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傷,明白我們需要善待自己,也需要善待彼此。
而這是一個選擇,從你此刻、此後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開始。
這本書《你說的是愛還是傷害》受到了許多人的幫助才能上市,而我期盼能夠透過這本書,跟更多與我相近,懷抱著許多傷卻不知道如何療癒自己的心,能夠一點一點地靠近,如果這本書裡有任何一個句子能讓你感覺到貼近了你的心,感覺到被療癒,我會非常開心。
願每顆在一個暴力環伺的不完美社會裡被迫活下來的,傷痕斑斑的心,都能一點一點地透過摸索,找到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療癒方法,一點一點地靠近那個真實無垢,本來面目的自己,也一點一點地成為那個能療癒彼此,跟社會共好的存在。
#出版絮語#你說的是愛還是傷害#其實寫這本書我最期待的事是能跟大家連結#如果能有人因為某一句話而感覺到內心被碰到#如果能跟自己連結又跟社會連結#我會感覺到非常開心#大歡迎讀書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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