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自己在電視上看到九一一事件的時候,我人在勝八宿舍的一樓交誼廳忙著等等搶電視來看自己喜歡的節目,結果不知道為什麼電視上突然出現了世貿大樓冒著煙的場景,我完全搞不清楚那是什麼,想著這是什麼科幻片嗎,有種完全超出想像的異常感。
昨晚在國家地理頻道看了《9/11:one day in america》的紀錄片。
超級沉重,沒想過這件事情過了20年來看這件事還會這麼沉重,卻讓人忍不住想直視著這樣的創傷,以一個後見之明的角度,看著當下每個不知所措的人們,或是站在世貿大樓的近處,忙著拍攝下那個燃燒的畫面,納悶著這一切究竟是什麼,還沒有辦法理解這一切的人們。
關於超乎想像的意外突如其來的發生,人們還嘗試理解著的創傷。
從早上六點鐘的生活開始,一如往常的準備去上班著的拍攝,一如往常的消防檢查,研究著為什麼地下水道會有瓦斯外洩,盡責的消防員們跟警察們認真地檢查著這一切,沒有人想過這「不會是『日常』的一天」。
看著那份日常被劃破的時候,透過影像就能感覺到巨大的創傷。
關於「為什麼這會發生?」「現在這是怎麼了?」「我們發生了什麼事?」「我要逃跑嗎?」「我們安全嗎?」「我們要逃去哪裡?」「會有人來救我們嗎?」「我會死嗎?」「我還能做什麼?」各式各樣的想法,從被劃破的日常湧出。
倖存者說,聯繫的電話裡多半關於:恐懼、焦慮,以及我愛你。
曾經看過的九一一事件相關,關於五角大廈被攻擊的影片,那時候的機場塔台跟白宮也忙著聯繫,關於要讓所有美國境內的飛機都降落,禁止起降,也關於要試著搞清楚還有多少恐怖攻擊,他們究竟想攻擊哪裡,是否要忙著撤離人員,有許多事正在聯絡,所以大概沒有人顧得上正在燃燒的世貿大樓。
看著影片裡記錄著的消防員們義無反顧地背著全套裝備,往上衝,有種非常想哭的感覺,因為他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事後的我們已經知道了,雖然當下的他們似乎也彼此致意著「很榮幸跟你共事」「希望能再看到你」。
電梯全毀,為了救人,而必須爬行七八十樓救人的消防隊員。
當人們往外衝的時候,消防隊員們背著全副武裝,告訴著大家趕快離開,面色凝重,也明白自己可能無法順利回來,但帶著使命地往上走,看著倖存者說著最後一次指揮自己的同袍往上走,或是同袍準備往自己走來卻永遠都沒走來,那怎麼可能不創傷呢?關於自己的同袍全部都死了,但自己卻必須一個人孤零零地活下去,為什麼死的不是我?倖存者的罪惡感,濃濃地透過螢幕傳遞過來。
印象中似乎是《告訴我你是怎麼死的》這本關於法醫師的書裡寫的,九一一之後,她被派到世貿大樓附近去驗屍,因為需要讓每個罹難者都盡可能被找到、被確認,那能幫助生者,也能幫助死者,所以在那段很短的時間裡她看了非常多的屍體,包含斷肢,當然也包含消防員們,多到連看屍體看習慣了的法醫師們都承受不了。
一個日常地要去世貿大樓開會的先生,當世貿大樓被撞傷的時候,他人在一樓,所以他後來很快地就逃了出來,並看到了一位全身被燒傷的女性,於是他認真地協助著她禱告,並且試著協助她移動,直到搭上救護車,然後才發現自己的妹妹搭乘著撞上世貿大樓的飛機,最親的人,這麼近,卻已經這麼遠。
一個在密閉的空間裡煮飯的廚師,等到開了門才發現門外是斷肢,跟著自己的同仁要一起離開,結果他選擇搭電梯,他的同仁拒絕搭電梯,搖了搖頭,而那成為了他看到他的最後一幕。
也曾在另外的紀錄片裡看到其他的消防隊員非常創傷的故事,關於事後倖存了下來,被當作英雄跟勇士,但他們認為自己並不是當日去救災的人們,而自己只是剛好沒有去,或是休假,或是什麼,不然那個死掉的也會是自己,那種無以名狀的創傷,混和著悲慟、羞愧、罪惡感、內疚感、無助跟沮喪,濃濃地,到那時候都還在。
沒想過的恐怖主義,沒想過的恐怖攻擊,傷害誰都可以的洩憤。
在911事件即將20年的此刻,身為一個在台灣跟半個地球外的事沒什麼關係的人,看著紀錄片裡的人們的慌亂、惶恐、無助、悲傷、超過個人能負荷的傷慟,我都能感覺得到那種很深的哀痛,我只能猜想,2001年的9月11號那一天,對居住在美國的每個美國人而言,大概是一個集體的創傷,而一直沒有機會被好好地療癒吧。
世貿大樓倒了以後,蓋了九一一紀念廣場,刻上罹難者們的名字。
曾經看過罹難者家屬的紀錄片,因為家人的遺體始終沒有被找到,所以總是在內心的某一個角落期盼著,有一天,自己的家人會從某一個地方燦爛地笑著走向自己,告訴自己「我沒事!」,因此時常到事發地點附近晃,總是期盼著能在某個轉角遇上家人。
創傷,好像說起來沒什麼,就只是從妳的核心開始爛到癱瘓生命而已。
一點一點地,從一個「生氣勃勃的人」,而成為被創傷攫住,從內在的某個點,逐漸地冰封、腐爛,瀰漫到全身,而逐漸地喪失能跟別人交流的語言或文字,不知道究竟該怎麼描述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該怎麼描述那段經驗,用講的好像太少了,又好像太多了,總是沒有人能夠跟自己在同樣的感受裡,於是也漸漸地不相信這份創傷能夠跟人連結,一點一點地懷抱著這一切活成一個活死人。
身體還活著,但內心的某個部分或全部都已經死去,無法連結。
全身上下成為了一個巨大的傷口,一碰就痛,於是更無法輕易地跟人連結,那樣的善意太稀少了,無法期待那樣的善意,所以只能默默地腐朽,不再期待能連結、療癒、跟好好活下去;而是退而求其次,不要痛、不再被傷害,能靜靜地死去就好。
創傷,很需要善意,這個世界還沒有的巨大善意,才能療癒。
每一個凝視深淵,都在灌溉忍受痛苦與同在的能力,療癒的能力。
善意待人,因為,有一天我們可能也需要。
願每顆被拋擲在這個世界上各種理不盡的傷害裡,而被迫以肉身承受巨大創傷,斷裂成無法黏接失語的碎片的心,都能獲得充足的善意,讓我們不完美,卻能成為彼此的義肢,支撐著彼此活下去。
#九一一#恐怖攻擊造成的集體心理創傷#過了二十年恐怕依然沒有療癒#還記得當時對回教徒的全面敵視跟不信任嗎#包含到後來對回教徒的無故殺害事件#傷害很容易療癒卻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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