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產白領階級的家庭長大,我從小就被培養出許多關於「如何辨識一位專家」的相關能力,因為如何辨識專家、如何挑選可信賴的專家、如何把錢花在刀口上是一系列的判斷,關係自己與家人的安全跟穩靠。
但當我成為了心理師以後,我卻覺得「專家」變得異常難以捉摸。
針對一位心理師,什麼是專業?專業跟不專業的界線在哪裡?專業究竟是一針見血,還是在剛好的時候拋出剛好的球?是讓人沒有痛感地就能淡然地生活,不需要被自己的創傷搞到夜不能寐,還是能撐住一個空間讓人在裡面死去活來?是理智地讓事情回到概念上來處理,讓個人學會對一切負責,或是讓一切在文化地潛意識就被解決,讓人不知不覺地就能過下去?
原先看似清晰的標準,一瞬間就會模糊地讓人難以往前邁步。
所以我總是時常在思考「專業究竟是什麼」的問題。之前看完了《專家之死》覺得很精彩之後,一直沒有看到其他這類的書,直到最近才看到這本《專家之路》,是一名外科醫師也在思索「什麼是專家」,「究竟是什麼讓專家跟素人不同」這樣的內容,同時組成了許多跨專業的「專家」社群,然後彼此學習,發現彼此的「專家之路」的相似之處,並據此畫出的一張「專家地圖」。
關於專家是如何從「學徒」變成「熟手」逐漸變成「師傅」的路。
在書裡有很多內容雖然是不同的專業,卻會在描述裡看到自己的影子,關於作者第一次負責一個脖子刀傷的手術,卻發現手術刀劃開以後所有課本上學到的組織都看不見,完全不知道該從何開始,那樣的心慌感,總是在自己的身體裡烙印著,每一次遇到沒有遇過的事時,總是有這種「其實自己一無所知吧」的感受。
面對著人的工作,總有超過自己意料之外的變數,讓人措手不及。
所以永遠都感覺很困難掌握自己所學的內容「是否足夠」,因為實務的場景裡我們可能已經沒有機會回頭學習,而「犯錯」的後果可能是難以評估跟想像的,如何能「準備充足」地踏入,並避免傷害地前行,讓事情能順利地前行?
「本書提到的專家,每個人都身處相當不同的領域,但全都培養出刺繡家花兒所說的『感到不對勁的直覺』,那是一種高度警戒的特殊感受。出現那種感受時,專家會做點什麼,速度之快,連他們自己都幾乎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他們摸索出一套方法,先穩住情勢,爭取時間分析問題,再找出該怎麼做。(p.243)」
專家,就是「能判斷如何幫自己找到能暫時歇腳之處」的人。
手術時面對著突如其來的大出血,一片模糊的手術視野,面對一直掉落的血壓,不能不快點找到出血點,但又看不清楚究竟該如何下手,如何運用手邊可能的素材,找到其他的使用方式解決眼前的問題,用兒童膀胱用的充氣氣球幫看不見的傷口直接加壓止血,看到血壓回升,可以暫時休息一下,也順便重新整理現況,找到能繼續前行的方式。
專家是「能逐漸找到屬於自己的聲音」的人。
「聲音的關鍵不只在於你的說話內容、你傳達的方式,而是所有這些感官,包括你如何吸引人們、如何與他們交心、如何接觸他們,以及他們接觸你時,你本身如何回應。(p.205)」「你摸索以自己的方式回應周遭的人,處理出乎意料的狀況。不過,此時你必須同時保持謙遜和自信,這樣的平衡很難抓。培養聲音時,你不是在拋棄所學,而是重塑。(p.207)」「你的聲音必須反映身為專家的內在狀態。…要當專家,你的聲音必須永遠讓人認得出那是你的,即便你處於從來沒碰過的狀況。(p.209)」
專家是能「隨機應變」跟「找到重點」的那個人。
「成為專家的意思,不只是變得擅長核心的工作,而是能夠隨機應變,並對自己做的選擇有自信。(p.227)」「專家級的老師會找出辦法,協助學習者理解與執行…這件事發生在你的身體、另一人的身體,以及環繞你們兩人的實體世界的交會點。專家級的老師知道如何示範,讓人看到無法言傳之事,還會在當下點出對你最重要的關鍵。老師必須找到問題所在,然後師生一起試著解決。(pp.270-271)」
「我發現教師最大的挑戰是決定『不要』指出哪些事。老師很容易拋出一大堆東西,讓學生消化不良,其實通常少即是多。教學技巧就是找出一兩個需要改善的地方就好,而且是學習者有辦法做些什麼的地方,剩下的以後再說。(p.278)」
專家可能要深刻地相信自己所知的一切,並且深刻內化的一群人。
「我開始明白,有一種知識是專家以為每個人都懂,但非專家就不知道世上有那種知識存在。(p.267)」「成為專家的意思是,認識自己的潛能並加以發揮,成為專家這件是有如深海洋流,表面上或許看不見,但是影響深遠。(p292)」
看著書裡的段落時,有許多段落覺得心有戚戚,原來不是只有我這麼慌亂,原來自己已經走過了這些段落了,然後也能展望未來,其實自己還有很多階梯可以往上攀爬,能一點一點地前進,逐漸地更對自己所知所學的更有信心,也一點一點地更內化進自己的身體裡。
對你而言,當提到「專家」的時候,你想到什麼呢?
有沒有什麼事情是妳覺得理所當然,但別人都不知道的事呢?
願每一顆埋首於日常生活跟各種言語暴力裡,總是認為自己既渺小又不足輕重的誠懇之心,都能抬頭發現自己一路累積了許多成果,而能對自己更有自信,也更能將自己所知所會坦然地跟大眾分享跟交流。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