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本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自我療癒聖經》之四:創傷知情

身為一個腦中充滿言語暴力的心理師,有很多的時候我是不確定應該如何理解「創傷知情」這四個字的,好像知道應該善待受創者,好像知道創傷應該怎麼療癒,好像知道該做得更好,但具體來說,到底該怎麼做?到底做到什麼可以算是「創傷知情」了?

很多時候我是看不懂的,究竟該怎麼創傷知情,或怎麼創傷照管。

家裡有一個念心理系的孩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讀得越多念得越多的時候,時常想到什麼就會回家去「找我家倆老清算」一下,從一開始需要很認真地準備一個可以討論的空間,為了展開暖身討論,然後緩緩切入正題,然後確保雙方不會情緒爆衝跟失控,然後嘗試著讓父母理解為什麼這件事讓我這麼受傷,然後接受有時候父母的反應不如預期,偶爾被炸個面目全非,然後捲土重來。

反覆反覆,每次重現就會再嘗試著跟父母討論,釐清那個片刻。

直到父母親反覆地說了那些現場的狀況,反覆地道歉,承認那些片刻裡自己的限制,到達這些片刻已經可以變成一個玩笑,「啊已經道歉過很多次了耶,妳是放高利貸的喔!怎麼道歉都道歉不完啊!」,這些製造傷痛的片刻在家裡並不是秘密,而且彼此都知道這些故事裡曾經讓彼此受傷,而我們允諾改變跟善待彼此。

但為什麼,明明已經做了這麼多,我卻還是始終會陷入情緒重現?

到底該怎麼做,才叫做「足夠善待自己」?當我已經深深地理解了父母親的努力,以及他們的成長氛圍,他們的不容易跟他們究竟多麼用力跟盡力才能做到這些,為什麼我還是沒有感覺到自己「好一點」?好像有更多的包容、更多的寬慰、更多的理解跟原諒,但,為什麼好像沒有辦法避免自己的情緒突然來襲?

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逐漸理解,問題是我時常「忘了同理自己」。

「偉大的心理學家艾瑞克‧艾瑞克森給了我們了不起的工具─情緒數學等式,『羞恥等於朝向自己的責難』。我們的父母太大、太有力量,以致我們無法責難他們,於是我們必須責怪自己。然而,現在我們已經脫離了他們,可以把不公平的自我責難重新導向他們,來切斷找碴鬼的羞恥來源。你可以把找碴鬼責難訊息中對你的憤怒重新導向至他處,如導向安裝找碴鬼的人,或是朝向找碴鬼。(p.183)」

「透過足夠的練習,我們可以斷絕父母糟糕的傳承─愛就是麻木地接受虐待和忽略。(p.184)」

「在我的經驗中,在戰反應大幅修復以前,認知行為療法、心理動力療法、正念等這些鼓勵接納找碴鬼的技術,對CPTSD案主的幫助不大。但在後期的療癒,當倖存者已經拔除找碴鬼的毒針時,這些技術便可能會有相當的價值。那時,也只有那時,我們才能和健康自我批評的好處重新連結。(p.184)」

「找碴鬼已經柔和到有功能性,一個常見的跡象是,它會用仁慈且有幫助的聲音對我們說話。當我們能夠也應該做得更好時,它會淡定地提醒我們要調整自己的行為。然而,如果它為了我們的不完美而轟炸我們,它就是在透露,它是父母所安裝的有毒找碴鬼。(p.184-185)」

我們時常在太幼小的時候被安裝了這些有毒的找碴鬼,特別是當我們渴望贏得父母的看顧、賴以為生的資源、渴望被滿足的需要時,我們時常不易之間就將某些環境裡、父母口語間出現的言語暴力放進自己的心裡,用來當作我們「能順利安穩活下去」的標竿,緊緊抓著,所以我們通常注意不到它就是找碴鬼,我們認為它是我們的好夥伴,我們賴以為生的好幫手,沒有它我們會過得更糟。

卻很少意識到它已經不合時宜了,該試著鬆開它找回自己的本來面目。

如果妳也想對自己進行這樣創傷知情的工作,以下是一些妳可以嘗試的做法:

(一) 開始試著分辨別人跟妳互動時使用的語言:究竟是支持妳可以有自己的情緒、需求、選擇或獨特的經驗,或是反對妳、否定妳、拒絕妳、批評妳、評價妳、命令妳不能擁有某些情緒、需求、選擇或表達自己的經驗。前者通常是非暴力、滋養的語言,而後者則多半是言語暴力,會養育找碴鬼。

像是「有情緒本來就很自然啊」跟「哭什麼哭哭又不能解決問題」。

(二) 開始試著分辨妳自己腦袋裡一閃而過的語言:那些語言究竟是支持妳有自己的情緒、需求、選擇、表達某種獨特的經驗,或是是妳覺得是真理,但好像正對著自己施虐的語言,是否定自己不能有某些情緒、踩自己一腳、逼自己必須要勇敢否則就是廢物等等的充滿羞辱性的詞語?

像是「我有在努力跟進步了」跟「妳什麼都不如別人有什麼屁用」。

(三) 如果妳覺得有需要,幫妳自己找合適的支持資源:這些被找碴鬼籠罩的傷害,有時候很難啟齒,所以我們很需要一個非常安全的環境,如果可以,幫妳自己準備一個安全的環境,例如:能讓妳感覺很安心的好朋友,對妳而言充滿療癒感的空間,富有支持性的支持團體,或是找到妳能信任的心理師,幫助妳在這段時間內能夠練習好好生氣,好好跟妳的找碴鬼說再見,而不是在孤立的狀況下而讓找碴鬼可能更壯大跟肆虐起來。

當每個人都擁有童年逆境,我們能更善待別人也善待自己一些。

或許,這樣就是創傷知情了。

願每顆勤懇樸實的柔順之心,在看著父母親的為難跟辛苦,被迫收下許多的委屈跟傷痛,並化做內在的找碴鬼時,都能回過頭原諒一切,明白縱使大家都盡力了我還是可能會受傷,並允許自己展開屬於自己的療癒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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