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英雄的旅程》脫離金字塔,走向平等對話的螺旋。

從小我就對於「生為女生」的這件事感到矛盾,例如為什麼佛經上會寫著「女身累積功德以後可以轉男身」,男身比較好嗎?為什麼?或是街坊耳提面命的「不能打耳洞,因為這樣下輩子可以變成男生」,誰會來檢核我的耳洞?如果有一天整個世界都是男生,那會是怎樣的情況?究竟為什麼啊?我總是在小小的腦袋裡無法理解這一切。

身為女身,卻厭棄自己所擁有的女身,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懵懵懂懂長大的歷程裡,也一點一點地從路邊會衝出來的遛鳥俠發現「這個世界似乎對女性不太友善」,瀰漫在補習回家較深的夜裡的感受,像是《沉默之刃》裡創傷喚起的恐懼感,關於現在以為的「安全」其實隨時可能會被惡意劃破的膽怯,對於所持有的肉身會被以眼神上下打量跟標上價碼的矛盾感,「誰給你這樣的資格做這種事?」或是「我沒對你做這種事,你為啥做這種事」的微怒感,逐漸到我碩論裡訪談的新娘從靈魂深處說出的納悶:「為什麼結婚只是你家多一個人,我卻必須換一個家?」

我們小小的心裡吸收了太多這個世界的暴力,因此也對自己施暴。

不知不覺地從別人對待自己的方式學會這樣對自己,厭棄自己的肉身,厭棄自己的性別,厭棄女性性徵而來的各種自然反應,例如:排斥生理期、排斥女性的性、排斥討論無法生育的身體跟經驗,而擁抱男性為主的世界崇尚的價值,男身、競爭、生產。

這樣裹在女性心靈上的小腳,時常是透過「另外的女性們」發生的。無論是作為母親、姊妹、女性親戚朋友的殷殷叮囑,隨著這些「都是為妳好」的殷殷叮囑裡,關於女性的創傷跟迴避創傷的知識也一併流傳著,當這一切繼續流傳著的時候,矛盾的是,「對女性造成的創傷是由女性緊緊繼承跟複製傳遞的」。

為了迴避受創,卻在不意間製造了對女性的創傷,無限輪迴。

無論是婆婆對媳婦的「媳婦熬成婆」、小姑對新嫁娘的指指點點、已生育女性對未生育女性的「善意分享」、媽媽對女兒的殷殷叮囑,對女性的攻擊時常是由女性發動的,而細思令人莞爾的是「這一切都不需要經過男性之手維繫,就會自行複製」。

當生命的機緣踩了煞車,女性必須面對自己的這個「慣性」時,自然是痛苦的,像是一種無限墜落的黑暗感,又像是一種驟然喪失控制的失控感,一種生命最深層的恐懼與無助突然湧現翻攪得令人難以承受的焦慮,或是一種頓失意義的憂鬱感。

墜落,是為了用不同的方式找到生命彼此聯繫的那張網。

「我們可以用前往冥界、靈魂的黑夜、大鯨的腹腔、或黑暗女神的所在來表達『沉入深淵』的含意,但也可以直接用憂鬱症指稱它。這狀況通常是一場改變生命的痛苦事件引發出來的,…女人之所以會沉入深淵,往往都是因為她們驟然失去了某種身分,…另外,罹患或遇到嚴重的疾病或意外、失去自信或謀生能力、遷移至遠方、無法完成學位、染上毒癮、或全然心碎,這一切都足以讓她體驗到肢解般的痛苦而沉入深淵。(〈女人的啟蒙〉一節,p.171)」

「在原型的意義上,兒子對母親來講具體象徵了她的靈性追求,但女兒卻是她的自我的延伸,一方面往後延伸到青春期的她、另一方面往前延伸到她重生和認識自性的可能性。(p.190)」

「同理心,以及與痛苦和平共處的能力,可以幫助一個人渡過難關,也可以預防我稱之為『早洩』的一個現象:由於無法繼續忍受前路不明所帶來的緊張和恐懼,我們過快採取了行動。如果我們能夠用足夠的耐性容許自己走完全程,深度療癒才有可能發生。如果我們像墮胎一樣中途放棄行程,我們就絕無可能成為足月誕生的新生命。在尊重陰性週期時─就像大自然的生命週期一樣,陰性周期即是生和死、孕育和重生的不斷循環─女人和男人必須要互相給力馳援。(p.202)」

「『專注於當下之我』的意思是接受自己、留在自己裡面,而非想藉由有所作為來證明自己。這種自我紀律不會得到外界的掌聲,卻能促使我們開始質疑:為生產而生產這究竟有什麼意義。…如果我能接受我自己、如果我能和周遭環境和諧共處,我就不需要藉生產力、晉升和汙染大地來獲得快樂。(p.236)」

「童年時期沒有得到母親照顧的女兒們覺得她們必須學會如何為自己打理一切。我們常在酗酒者成年女兒的身上看到這種心態─她們在成年後很難啟齒向人求助,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她們所需要的幫助,因為對她們來講,這種指引從來都不曾存在過。她們始終自行處理所有事情,從不敢依賴任何人。另外,她們還覺得自己必須把一切事情做得盡善盡美,這樣才能夠掩飾她們因為無人指引而有所不知的事實。在這種情況下,她們如果想復原個人的力量,學會尋求幫助將是她們必須踏出的一大步。(pp.279-280)」

「一個智者曾經說過,陽性法則的目標是完美,陰性法則的目標則是完整。如果你完美,你就不可能完整,因為你必然會摒棄你天性中的一切不完美。如果你完整,你就不可能完美,因為完整是指你兼容了善與惡、是與非、希望與絕望。因此,也許我們最好滿足於不夠完美和不夠完整。也許我們需要的是更願意隨遇而安。(pp.291-292)」

墜落,是為了剝除那些不再適合卻被我們一直深信穿著的枷鎖。

信任生命,這幾個字說起來很輕巧,但要真的能夠做到,需要經歷許許多多心靈恐慌得瀕死的經驗,當我們在自己的迷霧森林裡前進時,我們異常地需要善意,無論是善意的嚮導,或是善意的支持者,善意的同理護持者,幫助我們在自己的歷程裡前進,不去干擾這個歷程,同時幫助我們不致崩潰而難以前行。

幫助我們從金字塔式的彼此傾軋,回到圓,平等地傾聽與支撐。

無論是在自己內在的陰性和陽性,或是這個世界的陰性跟陽性。

願每顆被拋擲在這個權力不平等地世界裡而受創的心靈,都可以不將這世界的暴力收進自己小小的心裡,也能夠獲得足夠的善意跟支撐,讓他們明白這一切是可以改變的,而她不必複製這一切對待自己,我們能彼此合作,能一起善意地攜手邁向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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