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暴力溝通194/那些「藏起來」的故事,為什麼需要藏起來?

每個學期的非暴力溝通課程都會帶大家回顧「自己擁有多少身份」,每個人的身上總是有很多不同的身份,但其中總是會有一些身份莫名其妙的就「消失」了,無論是這些身份「不名譽」「解釋起來很麻煩」「懶得說這麼多」「不想面對別人的好奇探問」或是「害怕說了以後遭到二次傷害」,我們總是有很多理由「把自己藏起來」。

把自己的形狀裁剪成這個社會喜歡的樣子,然後丟棄剩餘的那些。

然後,承受被丟棄的那些在暗夜裡默默地哭,而我們必須日復一日地假裝沒有聽到這些聲音,一本正經地過著自己的生活,為了不要「看起來不一樣」所以我們默默地承受著某種歪斜的張力,就像課程裡曾經有一位母親默默地說出「其實我是養母,大家以為是我的孩子的孩子,其實是我領養的孩子」,有一些故事被說了,關於當一個母親的身份被看見,但關於不是自己親生的故事則會被略過,當一個故事無法以原始的真實樣貌被看見,而必須裁剪時,就必然消失了一些事。

故事通常會變得更主流,更一致,同時抹去人承受的歪斜跟張力。

像是曾經有些同學在班上第一次說出自己曾經受暴的經驗,或是有些同學說出自己其實有精神疾患的父母,或是有些同學說出自己正受精神疾病所苦而需要用藥,偶爾,很偶爾,當有一些同學冒了險,說出自己從未說出口的身份,會就這麼剛巧的,有另外一些同學忍不住說出「其實我也有這個身份」,「如果妳沒有說,我本來沒打算說的,但妳說了我就跟著說自己的吧」,「我沒想過也有別人有這樣的身份」,有時候在課程的最後會很感動,因為那是沒想過可以被接納的身份,竟然能拉出來透透氣的時候。

言語暴力的力量,就是讓人感覺到強大的羞恥,而必須裁切自己。

每次帶領這樣的課程,都會讓同學自己決定自己想冒險多少,願意跟其他的同學分享多少自己的身份。有時候會看到一些同學在班上冒險,並從冒險中獲得一些沒有想過的溫暖;有些時候會看到同學打算冒很大的風險當一個完全赤裸的人,這種時候總是讓我感覺有點緊張,會試著提醒他們要記得照料自己的心,不要冒超過自己能承受的被拒絕的風險;但也總是會遇到一些同學完全無法談自己的事,不管是認為自己的故事沒什麼,不值一提,或是認為把自己的身份拿出來分享實在太危險了,總是看起來非常緊張跟緊繃,不知道該怎麼參與大家,「好想聽大家的分享,但我希望自己不要分享自己的事」。

是誰第一次讓你知道「相信錯人會很危險?」並開始隱藏自己?

我分享了「我發現自己怕黑的事給大人,然後馬上就在不乖的時候被關在黑黑的廁所裡」的經驗。同學們哄堂大笑,裡面帶著許多「也曾經被這樣對待」的深刻同理,此起彼落的「不能告訴別人自己喜歡什麼」「喜歡的東西會被破壞或藏起來」「相信大人最蠢了」「從小就要開始學會心機」「要跟大人好好說話,但不能說實話」,明明大家都是大人了,卻在提到這個經驗的時候,回到了那個片刻,身為一個孩子無助地只能憑自己一己之力想出解方的片刻。

必須打一場不對等的智力、體力跟權力的戰役,好保護自己的仗。

身為一個柔弱而必須依賴大人活下去的孩子,我們能選擇的途徑很有限,一個最直覺而簡單的做法就是「閉上嘴」,好擁有心靈的一方淨土,不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內心世界,對方就不會有機會傷害自己,於是我們反覆地學會「隱藏一部分的自己」,好順應這個世界握有權力的人,並讓自己能不受太多傷害地活下去。

假使這一切是沒有副作用的就好了,偏偏這一切無法這麼簡單。

反覆地自我剪裁,反覆地隱藏一部分真實的自己,會持續地付出高昂的心理能量維持某個歪斜的狀態,當歪斜得越來越多,要維持一切對人而言就會變得越來越有壓力,也會讓人變得越來越脆弱,越來越難停留在日常生活的一切裡,例如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跟眼前的人們相處,直到越來越難應付日常生活的內容,而逐漸掉出心理健康的正常範圍,而成為亞健康或是精神病質的狀態。

我們都有歪斜而勉力隱藏的什麼,一切碰巧的話我們都可能墜落。

如何打造一個空間讓每一份不同都能被溫柔地承接,不遭受羞辱,讓人們能感覺到安全感,免於遭受恐嚇威脅,或是不對等的權力施暴,逼迫人們必須順從,拿掉這樣的施暴跟羞辱,或許我們才能一起更有勇氣,試著把那些「藏起來」的故事都拿出來曬曬太陽。

不是「只能跟大家一樣」,而是「我們不一樣,但沒有誰不好」。

妳的身上也有「藏起來不敢說」的自己嗎?

願每顆在充滿羞辱跟不對等權力裡長大的稚子之心,都能獲得充分的支持跟溫暖,明白這一切不是合理與正義的事,明白自己理應獲得支撐而不是羞辱或剝奪,然後從這裡開始,把每一個藏起來的自己找回來,一點一點接回更完整的自己。

#換位思考與非暴力溝通#社區大學課程#親職教養裡可能都存在的事#言語暴力與精神虐待#羞辱與隨之而來的自我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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