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時期我跟幾個好朋友之間曾經組過一個「抱怨媽媽大會」,每個人面對父母親都有自己的一肚子牢騷,不知不覺地就變成了會互相傾聽的關係,聽你說說你家爹娘怎麼這麼奇怪,看你氣得臉紅脖子粗,也聽我說說我的滿腹牢騷,為什麼事情總是難以如願,到底是該堅持或是該隨順。我花了一段時間才理解到,能有這樣的「抱怨團體」其實對我的心理健康是很重要的事。
「家醜不可外揚」與「父母恩重難報」的腳鐐鎖著許多人的心。
明明不喜歡某種被對待的方式,感覺到被騷擾、被侵害、被委屈、被忽略,卻必須扭曲自己的脾性而順應某些說法,去忍耐、成全大局、懂事、聽話、乖巧、貼心等等的論點下,一步一步地離開自己的真實感受,把真實的感受小心翼翼地剪裁,保留那些長輩們可以接受的,然後把不能接受的那些都掃進垃圾桶去,假裝它們都不存在,一遍一遍地反覆告訴自己「父母很辛苦,他們做的一切都是為我們好」。
因為這個世界不完美,讓縱使父母用盡全力,我們依然可能受傷。
而這種時候,我們會允許自己「感覺自己的受傷」嗎?還是我們會「不允許自己感覺受傷」呢?因為那樣的「感覺」是「不肖/不孝」的?我們是否會強逼自己「必須先看到父母的努力」,才能在反覆反覆確認以後「看看自己有多受傷」?還是我們會根本斷裂自己的感受,期待自己「沒有任何感覺就好了」呢?
「人生中某些最美好的事物,像是性、食物、運動、談話、學習和工作,都失去了它們應有的品質,因為我們瘋狂的步調,使得自己不可能去享受它們,而我們已經很少能放慢足夠長的時間來消化這些活動的完整愉悅。(kobo六吋閱讀器,〈停止對抗感覺〉一節,157-158之1763頁)」
「有時候,我們有必要昇華或抑制自己的感覺。昇華是有意識地去選擇轉化,並且把情緒能量重新導向到建設性的自我表達方式,像是運動或跳舞。抑制則是有意識地去選擇克制自己,在不恰當的情境中不表達情緒,例如,對老闆怒吼或是在不體貼的人面前哭泣,絕少會帶給我們好處,所以在那種時候,我們可以等到處在較安全的情境時再『表達情緒』(kobo六吋閱讀器,〈停止對抗感覺〉一節,167之1763頁)。」
「沒有感覺」跟「無法區辨適合傾吐情緒的對象」都是一種斷裂。
無論是因著快速的步調而被迫太早關閉跟自己感受的連結,或是在父母循循善誘下說了真心話卻慘遭剝奪最喜歡的物品、羞辱懲罰、嘲笑、被以最害怕的方式對待,從此不確定該如何相信誰,父母是可以相信的人嗎?父母不值得信任但卻必須依靠父母度日,那該如何生存?可以感覺自己對父母的厭惡嗎?這是可以表達的嗎?不確定是否可以感覺自己的感覺,還是這件事是既不可以感覺,更遑論可以表達的事呢?
童年時期的我們多半為了活下去而宣誓效忠照顧者,不惜背叛自己。
我們用盡全力迴避自己感受到自己的真實感受,用盡全力去看到父母的好處,說服自己他們的好與努力,並試著將一切的不舒坦像毛球一樣地吞進自己的胃裡,縱便自己無法消化,但這坨毛球放在哪裡都感覺不安全,還是吞下在自己的肚子裡是最安妥的地方。
我們小心翼翼地迴避著「責怪父母」的念頭,好交換生存資源。
「直到最近,仍然沒有人哀悼自已最大的失落之一:童年時父母的善意之死。難怪那麼多人還背負著那個由未釋放的哀悼所組成的大包袱。…我們可以放掉對家庭規則的不健康式忠誠,因為那些規則不允許我們承認自己童年的痛苦。所以,我們其實不再需要把生命力浪費在禁錮記憶,以及防止痛苦流洩而出。(kobo六吋閱讀器,〈從怪罪中採收原諒〉一節,189之1763頁)」
「在靈性領域與心理治療圈子裡,『怪罪』被普遍地『病理化』,並視為原諒的相反。許多原諒領域的專家對於『健康的怪罪』和『失能的怪罪』一無所知。當我們隨便地把『怪罪』放逐到覺知之外,就永遠無法發現『怪罪』這種本能的極大價值。『怪罪』是說不、設下限制、抗議不公、捍衛自己界線的基礎,如果我們無法說出…這類怪罪的話,就永遠不會覺得安全。(kobo六吋閱讀器,〈從怪罪中採收原諒〉一節,193-195之1763頁)
「失能的父母總是在孩子怪罪的天性出現時,例如怪罪父母不公的作為或是其他所有壞行為,就立刻壓垮這個天性。(kobo六吋閱讀器,〈從怪罪中採收原諒〉一節,195之1763頁)」
「許多人也害怕自己的怪罪情緒,因為我們在兒時曾經因為挑戰父母的不公,而遭到具創傷性的遺棄。…當孩子不被允許怪罪父母的壞行為時,通常會轉為責怪他人和(或)自己。當我們不能把責怪放到它所屬的地方時,就會無意識地被驅使去責怪及傷害他人。(kobo六吋閱讀器,〈從怪罪中採收原諒〉一節,197之1763頁)」
未獲得充分機會自我照顧跟療癒自己的父母,通常是無能接受指責跟責怪的,而更可能像委屈的青少年跟孩子討價還價,或是瞬間戴起權威者的面具指責起孩子的指責,告訴孩子這樣是不孝順、不知感恩、沒有良心云云,間或著一些關係斷裂的情緒勒索,或是資源斷裂的生存威脅,於是,我們可能在生命的很早期就學會了「父母是不能批評的」以及「說自己的真實感受是充滿危機的」。
從父母的教養裡學會斷裂,然後從跟父母的互動裡再次斷裂。
「有些父母在外無法抗議領導者的不當行為,於是把孩子當成代罪羔羊;而無法怪罪父母的孩子,則把自己的憤怒錯置到次文化中被社會許可的那些目標。(kobo六吋閱讀器,〈從怪罪中採收原諒〉一節,199-201之1763頁)」
既然不能攻擊該攻擊的人,那麼就攻擊能攻擊的人吧。
無論這個「能攻擊的人」究竟是某個外界的弱勢者、某個被貼滿標籤的污名者、自己也不喜歡的自己、或是某個無法反擊的存在,當無法攻擊該攻擊的人時,我們只能默默地收下這一切,並嘗試找到一個「可以的出口」將一切甩出去。
「我們拿自己當代罪羔羊,而不去思考父母可能嚴重地傷害了我們,尤其『抱怨父母的糟糕養育』是文化中的終極禁忌之一。知名心理學家艾瑞克,艾瑞克森指出,當你怪罪自我時,這種怪罪就變成了羞恥,而許多人之所以遭受無盡的毒性羞恥發作,正是因為我們往內的怪罪會持續造成自我嫌惡。(kobo六吋閱讀器,〈從怪罪中採收原諒〉一節,201之1763頁)」
為了真正的原諒與療癒,我們需要區辨那些「善意/施虐」的父母。
「真正的原諒有賴於成年小孩清楚記得父母施虐和忽略的細節。…若要真心地對父母感恩,我們必須先認清童年傷害,並達到顯著的療癒。因此,我希望你能區分值得感恩的養育,以及那些需要被否定的養育。(kobo六吋閱讀器,〈從怪罪中採收原諒〉一節,205-207之1763頁)」
放下內心那些像催狂魔一樣繚繞的戒律,給自己一個機會好好地看看自己的受傷,好好地允許自己感受那些「錯待」,無論是被忽視、不被允許感覺自己的情緒、被羞辱、被剝奪、被剝削而不是被支撐、持續的委屈與犧牲,甚至是更糟糕的情緒忽略或情緒精神虐待,給予自己允許,允許自己感受這一切。
像解開一坨打結的廢電線,試著區辨那些善意並不迴避指認錯待。
然後,從這裡開始,展開屬於自己的療癒。
你的心中也有「不可怪罪父母」的戒律嗎?
你是否也有屬於自己安全的地方,可以好好地怪罪父母呢?
願每顆被拋擲在這個不完美世界上的質樸之心,都允許自己去接觸自己全部的感受,允許自己去區辨辛勤父母的錯待,並好好地怪罪這一切,然後我們才能一起好好看到父母的那些愛,而這一切不是不孝,那是我們為了療癒自己邁向未來,能成熟真誠地愛所必須經歷的一條冒險之路。
#讀書心得#如果不能怪罪你我要如何原諒你#第一本複雜性創傷症候群自我療癒聖經也很值得一讀#這兩本書都實在寫得很好啊#如果沒有這樣的安心空間或對象時諮商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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