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能怪罪你，我要如何原諒你？》之三：允許自己反覆發現那些錯待施虐的傷，善待自己。

身為一個很難纏的小孩，我反覆地跟我的父母親澄清跟核對各種曾發生的錯待，包含他們當時的狀態，我的理解跟他們的理解，也曾經反覆地索討道歉，我曾經以為當他們承認了自己的錯待，或許我就會自己好起來了，但令人遺憾的事情是，縱使他們反覆地道歉，道歉到說出「妳可不可以不要再回來了，我覺得妳是高利貸耶，為什麼怎麼道歉都道歉不完？」，我都還沒有感覺到自己「好起來」。

「明明他們都反覆道歉了不是嗎？為什麼我還沒有感覺自己好起來？」

彷彿應該已經完成了重要的任務，這些重要的門檻不是過了嗎，為什麼完全沒有感覺到自己的狀況有「好起來」？我還是不懂什麼是「愛自己」，我還是很挫折，有很多時候我還是感覺自己像穿著單薄地被拋擲在深夜的沙漠裡，被一陣一陣的沙風暴吹得又冷又搖搖欲墜？

他們有這麼不好嗎？比他們不好的還多著是吧？我有這麼受傷嗎？我能說我有這麼受傷嗎？我到底有什麼不滿的，父母道歉多困難阿，他們都道歉了阿，妳到底還想要什麼？

許多時候，「父母恩重難報」跟「不肖/不孝」的催狂魔總是壟罩著我，讓我感覺自己既不孝又好不起來，不知道到底在忙什麼。

許多療癒類的書籍時常「帶過」療癒歷程裡難纏的「反覆」。

彷彿療癒是一條直線會直線往上，妳會逐漸好起來，會越來越好的；這種類型的「幻想」時常讓渴望療癒的人感到無力，特別是感覺自己已經很努力卻沒有好起來時，益發自我責備，或是學會一些簡單的作法讓自己「不要再想了」，假裝一切都好起來了，這樣就沒事了，但卻在某個地方知道其實還不太對勁。

我花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才理解到一切「反覆」都有意義有前進。

發現自己身上的傷，發現父母曾經施加的那些錯待，允許自己觸碰「不孝」的逆鱗，允許自己反覆地看到自己身上那些被制約的反應，允許自己去指認那些錯待，允許自己去責怪那些錯待，允許自己沒有辦法馬上好起來，允許自己反覆地責怪同一件事，允許自己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前進，允許自己一點一點地跟著自己的心意前進。反覆地允許，才能在許多死路的後面看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允許自己看到父母縱使盡力了，依然有錯待」。

「『否認』是一種心理的倖存機制，在那些持續受到虐待和忽略的孩子身上經常會無意識地自動發生。兒童都需要至少理想化一位父母，以維持他們對生命的熱情，而『否認』可以使他們維持被愛的假象，無論那有多麼不真實。這個需求，強大到它們會自動把父母一切的漠視、不公和敵意，全部都放逐到自己的意識之外，尤其是他們所理想化的那位父母。（kobo六吋閱讀器，〈當原諒其實是否認〉一節，229-231之1763頁。)」

「對於一些小孩來說，『否認』真的是攸關生死的事。那些無法麻痺自己，也無法漠視父母對自己長期惡意的孩子，比較容易患有精神疾病、在年輕時就濫用藥物，以及自殺。…不過，那些仍然在否認自己家庭失能的倖存者，不該被責怪或羞辱。多年來，他們必須使用『否認』的眼罩才行，…要讓那些『只』遭受情緒忽略的人，了解自己被剝奪得多嚴重，是非常困難的事。（kobo六吋閱讀器，〈當原諒其實是否認〉一節，233-235之1763頁。)」

「如果我們不從否認中醒來，可能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經常狠心地對待自己，就像父母對待我們那樣。兒童都是透過模仿來學習，因此失能家庭的成年小孩，大多是受到許多不必要的習得的自虐和忽略所折磨。（kobo六吋閱讀器，〈否認掩飾了自虐〉一節，244-246之1763頁。)」

作者在書籍裡提及許多他療癒自己時的經驗，有很多我都看了非常共鳴，他提到一個吃牛排時「切掉肥肉」的動作，瞬間讓他墜入強烈的情緒裡，而他因為已經做過許多內在工作，而能發現自己的強烈情緒不正常，需要自己的關注，也能發現這個情緒的來源，其實是他小時候在餐桌上遭遇到的反覆羞辱，對於挑食或揀選食物的激烈斥責，這些動作造成的烙印如此強烈，縱使成人了，成為了治療師出版作品，依然難免遭逢這樣的起伏。

每次看著他的作品，就會深深共鳴，深深感謝他的坦誠，讓我有了能同理跟原諒自己的示範。

「以前有多少次，我無意識地落入了『自我破壞模式』呢？有多少次，我放鬆地享受一件事時，重複了父母說我做得不好的論斷，而立刻打破了那放鬆地享受呢？有多少事情我不敢嘗試，是因為我接受了它們說我『一無是處』的嘲弄呢？難怪我以前總是受到『表現焦慮』所折磨，找不到一刻的平靜。這種無休止的自虐所帶來的心智與情緒痛苦，一直嚴重地困擾著我，而我最單純的想法和行動，一直受到他們嚴厲且殘酷否定的輪迴所控制。否認我父母的虐待，使我看不見他們的挑剔，怎麼在我的內心長出它自己的生命和動力；『否認』也害我無力反抗這種毒害自己的教條。（kobo六吋閱讀器，〈否認掩飾了自虐〉一節，252之1763頁。)」

華人的社會裡有許多「鼓勵孩子看到父母親的恩情」「不批評父母」「家醜不外揚」等等的論述，這些論述時常壓抑一個孩子去指認那些對自己有傷害的行動，遑論父母親在自己的狀況不好、自我療癒歷程尚未開啟時可能對孩子的「指認」加以強烈的羞辱，剝奪需求等等的狀況，這些都是會迫使一個孩子「學會」不能指認父母的不當行為，讓孩子「學會」不去說自己的需要，也讓孩子遠離自己的起點。

還沒有好好地連結上自己的真實狀況，就選擇「原諒父母」。

「『不成熟的原諒』是指在我們還沒有徹底體悟父母對我們的傷害有多嚴重時，就決定原諒他們。……在我們首次挑戰自己對過去的否認時，會出現強烈的罪惡感，而對此罪惡感的反射性反應往往是不成熟的原諒。大部分的人都被教導，要相信只有最壞的忘恩負義者才會質疑自己父母的養育表現。（kobo六吋閱讀器，〈不成熟的原諒與罪惡感〉一節，256-257之1763頁。)」

「不成熟的原諒會拒絕讓內在小孩發聲，就跟親生父母不讓真正的小孩發聲一樣。…可以說，不成熟的原諒保存了我們對我們內在小孩的持續性再創傷（retraumatization）與遺棄。（kobo六吋閱讀器，〈不成熟的原諒與失去基本人權〉一節，263-265之1763頁。)」

「許多童年創傷就發生在我們本能地試圖執行這些權利卻遭受懲罰時；許多人依然因為放棄那些基本權利，而承受一些不必要的苦，像是說不的權利、被尊重對待的權利，以及擁有自己的感覺、意見和喜好的權利，而我們的健康和未來成長，有賴於取回並執行這些權利。（kobo六吋閱讀器，〈不成熟的原諒與失去基本人權〉一節，265之1763頁。)」

身為一個渴望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孩子，我們會用盡全力「適應」這個世界，不惜扭曲自己，或是成為父母忠誠的信徒。

「受到過度批評跟處罰的孩子，會自動出現完美主義。…小孩也會自發出現完美主義，以應對被忽略的處境。完美主義經常是小孩試圖贏得父母的愛時，孤注一擲的嘗試，只要他能夠毫無過失地勝出，並且完美地自給自足，以及只要他永遠不需要新衣服，也永遠不打翻牛奶，以及只要他永遠不生病，也不麻煩媽媽，那麼或許他的父母會充滿愛的對待他。（kobo六吋閱讀器，〈假性原諒與完美主義〉一節，276-279之1763頁。)」

「許多父母把孩子的天真錯誤和無害的缺點，視為把它們當作代罪羔羊的藉口。他們把自己的不快樂和挫折發洩在孩子身上，也把自己無法去愛的能力怪到孩子身上…父母輕易就能說服自己的孩子，他們該為了自己的不完美而被懲罰。父母對孩子來說簡直就是神，擁有絕對的權力，可以徹底地將孩子洗腦，使其相信那些最殘忍的懲罰都是『為了他們好』。（kobo六吋閱讀器，〈假性原諒與完美主義〉一節，281-283之1763頁。)」

「很多成年小孩被灌輸了父母邪教的想法和行為，以至於永遠不去掙脫並取得自己獨特的個性。雖然他們可能會搬出家庭邪教營，卻會繼續終身效忠這個邪教，無論教主對他們的福祉多麼有害。（kobo六吋閱讀器，〈假性原諒與完美主義〉一節，283之1763頁。)」

「我失能的父母習慣去攻擊並貶低孩子熱情地自我表達的天生傾向，他們的隱性規則之一是，我不准表達自己的一丁點驕傲，但同時，他們最喜歡提出的反對意見之一是：『你難道一點自豪也沒有嗎？』這種雙重束縛在失能的家庭中非常經典，也就是：做也錯，不做也錯。（kobo六吋閱讀器，〈假性原諒與完美主義〉一節，295之1763頁。)」

「那些鼓勵孩子說話的父母，能夠滋養孩子的自尊，而把孩子貶低到沉默寡言的父母，會用完美主義取代孩子的自尊。當完美主義勝出時，孩子就無法重拾自尊了，因為自尊在許多方面都與完美主義相反。真正的自尊不會因為一顆痘痘、弄掉一盤菜餚，或是周六晚上沒有約會就溶解；真正的自尊也不會在我們感到悲傷、憤怒、不悅或孤獨時就立刻揮發。（kobo六吋閱讀器，〈假性原諒與完美主義〉一節，299之1763頁。)」

封閉的小家庭裡的親子關係，當孩子沒有其他的大人可以比較，理解什麼樣的互動是善待，是被尊重，是情緒可以被好好對待，孩子跟父母的關係時常是「別無選擇」的，當父母親未曾留意自己內在攜帶的「權威意識」時，時常可能在親職教養裡複製了不當的權力使用，讓孩子習慣被委屈、習慣吞忍、習慣順應權威、習慣自我斷裂以服務有權力者。

封閉的環境，讓孩子只能學會將一切問題「怪到自己身上」。

父母面對的非善意親職環境，時常讓父母親渴望不被不善意地檢視，因此寧願將「親職」發生在私密的環境裡，但這樣的環境其實是非常孤立而容易擦槍走火的環境，當父母未療癒的創傷被勾動，孩子又沒有其他的大人可以依附時，往往成為日後卡住的創傷根源，假使父母能找到一個相對善意的親職圈，共同育兒，如此既能幫助自己能「安全的爆炸跟療癒自己」，也能幫助孩子找到「其他善意的大人」而不必相綁在一個彼此傷害的關係中。

允許自己善待自己，允許自己的親職不完美，允許自己向外求助。

並知道這一切不會是一直線的，允許自己反覆糾結。

你在自己的時區裡總是準時的。

願每顆在不完美的世界、不完美的親職教養中成長，而傷痕累累，自我施虐滿滿的孺慕之心，都能給自己一些機會看到自己的傷，允許自己一點一點地鬆開那些制約，允許自己練習善待自己，也允許自己反反覆覆遞迴地前進，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剛好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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