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兒為人是何苦：出生在世的傷害》生命是否值得奮戰或掙扎？

雖然我常常閱讀許多非主流的作品，但假使要我從所有閱讀過的作品中挑選一本最叛逆而激進的作品，那大概會是這本《生兒為人是何苦：出生在世的傷害》。

假使問你「你覺得你的人生辛苦不辛苦？」，可能很多人會答以「辛苦」，或是「很苦」。

但假使接著問「既然人生這麼苦，那麼你不覺得我們有倫理上的責任避免新的人出生嗎？」的時候，應該會有很多人感覺哪裡怪怪的，好像不應該這麼說，彷彿腦袋裡有些糊糊的什麼有待被澄清。

在看這本書以前，我的確已經認同「人生很苦，因此不製造新的受苦的人可能是好事」，所以我試著想看看這個作者打算怎麼論述這件事，以及這論述是否能帶給我不同的想法。

這本書主要討論的幾個反生育的面向包含：（一）人類天生有樂觀偏誤，容易傾向帶著粉紅泡泡估計未來，所以人們自我評估生命是否值得活著一事，可能是偏誤而不準確的；（二）雖然愉悅比不愉悅好，但由於不受苦比受苦更好，所以不生出下一個要受苦的人比較好；（三）地球可能逐漸靠近毀滅的時候，地球上的最後一代人必然非常痛苦，停止造新人能減少中間許多代人經歷的痛苦。

老實說，看完覺得有點失望，而且竟然體會到開始看以前沒想過的相反想法，非常有趣。我對這本書失望的理由來自全書非常重視哲學推論，而鮮少觸及其他領域，而我原先非常期待他能論述到「製造創傷與療癒創傷之間的不成比例」或是「父母未能療癒的創傷必然透過親職教養強迫性複製，而帶來的童年創傷傳遞」，但他都沒有提到。

而他論述「人生必然是苦」的時候，不管他討論的是一個人的受苦，或是一群人裡有人愉悅但有另外的人生命難以忍耐，他都會把論點拉到「基於這樣的苦，人們有倫理的責任不讓他人受苦，因此人們有倫理的責任不製造新人」，這點總是讓我看了感覺非常矛盾，特別是他討論身心障礙者出生的受苦，因此不出生比出生好一事讓我感到非常無法接受。

我很喜歡《死亡自決權》這本書帶給我的思考挑戰，這本書的作者是一位母親，她養育著自己重度多重障礙的女兒，並面臨著來自醫療或社會的不友善對待，有時候她想著帶女兒去死，而有時候她慶幸跟女兒一起活著真好，她透過這本書傳遞出一個沈重的叩問「如果一個社會認為人們讓彼此『活著太辛苦』就應該死掉，那麼，第一群被期待死亡的極可能是許多需要長照的身心障礙者，這是正確的嗎？」

為什麼不是「我們一起試著讓這一切更好，更適合活著？」而是「既然你拖累，沒有你就好了？」

《生兒為人是何苦》一書裡顯然看到許多人類（及生靈）所受的苦，以及那些苦的難以撼動跟迴避，並因此做出「人類有倫理責任不製造新人」的結論。相較之下《死亡自決權》中則呈現了人類面對不友善的環境展現的韌性，韌性並不是沒有受苦，也不見得代表她們沒有想死，但透過她們的「生之掙扎」我們也一起學習著珍貴的什麼。

兩本書對照來看會非常有趣的打開「活著」的思考深度。

話說回來，《生兒為人是何苦》裡還是有一個章節讓我感覺非常有趣。也就是認真論述避孕跟胚胎多大會有自主意識的段落，閱讀這段的經驗很特殊，那大概是這輩子我作為一個異性戀女性第一次聽到一個男性認真論述「為什麼女性有道德責任不該讓新的人出生」，感覺非常認知衝突而莞爾。絕大多數時間裡女性都會聽到「找個好人家，好好結婚，生個孩子，人生圓滿」這樣陰魂不散的規訓，很少有人陪伴女性談論她自己的渴望、她對於孩子的期待有多少是自己的，又有多少是聽來的、她與自己父母的關係如何、她如何思考自己與自己孩子的關係、她是否已經有充分的資源來支持自己成為母親，通常人們不討論這一切，只忙著把女孩即時塞進「母親」的框框裡。

而讓許多女性在自己沒準備好的情況下成為了母親，無論是在生產的過程飽受驚嚇跟不舒服的對待，或是挫折又震驚地發現養育一個嬰兒是多麼吃力而無助孤立的事，經歷著自己的荷爾蒙強烈振盪與是否不適任母親的擺盪而憂鬱著，因此無法妥善照料嬰兒，同時在照料孩子的時候挫折地發現自己還懷抱著許多創傷，究竟該從哪裡療癒起才好？而身旁的所有人都告訴妳一切都會沒事的，大家都是這樣過的，卻沒有人發現妳已經要滅頂了，還沒有人伸出援手。

「人們有倫理上的責任不造新人」這個論點不啻是對傳統論述的一顆震撼彈；但我卻認為這件事非常值得想想，值得放進內心思索過的觀點，無論妳思索過後究竟是認同這個觀點或是否定這個觀點，我都認為「思索過這一切」是重要的事。

你認為人生苦嗎？

如果你能像小河童一樣，在出生之際由爸爸探問在媽媽肚子裡的你「你願意出生來到這個世界嗎？」，你同意才會出生，不同意就會消失的話，你會願意選擇來到這個世界嗎？

這個世界有沒有什麼事足以讓妳留戀，並為它掙扎奮鬥呢？

願每顆非自願地被拋擲在這個世界，並面對各種殘缺與痛苦的質樸誠懇之心，都能有機會回顧自己的生命，不被潮流所迫，能慢慢地思索找到屬於自己安心踏實的人生旅途，並能相信無論自己選擇的路途是哪一條，必然都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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