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曾經有一年的工作都在研究性侵害驗傷單,接觸到許多第一線執行驗傷的婦產科醫師,以及有機會近距離聽法醫師們介紹性侵害跡證是怎麼一回事的心理師,「性侵害」這個題目實在水很深,水深到有時候我都會不想參與討論,因為要攙和進去要把事情討論清楚至少需要花個成千上萬字,想起來就累了,所以多半不想參與。
性侵害,因為跟「性」「權力」「低劣品質的性教育」與「難以取得的跡證」有關,而變得層層疊疊極難討論。
這讓觀看這部紀錄片的過程變得非常痛苦,特別是跟著這個記者一路追索「究竟是什麼讓原先去通報性侵害受害的『被害者』,最後卻變成『加害者』而被起訴濫報」,而在這個矛盾無比的過程間,警方甚至沒有調查過這個「性侵害」是否真實存在?以及這個性侵害是否有嫌疑犯,他們是否有合理的不在場證明之類的內容,警方並未調查這一切,或許是基於metoo運動的緣故,警方擁有無法消化的案量,於是警方開始採用蒙騙的方式,意圖「釣」出她們的真意,並試圖讓這些案件消化於無形。
警方會跟受害者說「基於我們查到的監視器,我們無法相信妳的話」。
無論是宣稱受害者跟加害者熱吻、宣稱受害者並未出現在監視器裡、宣稱受害者的記憶錯誤、宣稱受害者可能記錯了,其實那天是合意性交沒錯吧;針對性侵害這種高敏感的議題,由白人年長男性針對許多年輕女性進行探問,同時探問許多具有高壓迫跟詰問的句子,於是最後這些女孩都「懷疑自己的記憶」「相信警方真的有這些證據」「撤回報案」,但她們並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警方乘勝追擊,他們認為這些女孩們浪費報案資源,一臉殷殷叮囑深表遺憾的表情,然後告訴女孩們需要為自己的濫用資源負責,所以為她們銬上手銬,於是「受害者」瞬間變成「增加司法系統負擔的濫報嫌疑犯」,而且在新聞媒體上公布她們的身分、正面照片、她們說的性侵害始末,然後要她們為此服刑。
明明是受辱,卻在制度間遭受二度、三度更嚴重的羞辱。
如果妳想知道什麼是「點煤燈」,妳可以看看這部紀錄片裡的偵訊片段,妳就可以看到要讓一個受創的人懷疑自己是一件多麼容易的事情,她們在高度受創的情境裡,本來就已經很容易懷疑自己了,加上帶有權力的白人男性警方一臉正經地告訴她「基於我們查到的證據,跟妳所說的不一致,所以我們無法相信妳的說法」,引導她們撤回或更懷疑自己的記憶,而也會因此感覺到更不安跟恐懼;甚至是用她們的未成年飲酒來威脅她們,或是持有偽造的身分證件進出酒吧,讓她們認為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誤才發生這樣的事。
如果沒有緊追不捨的記者,受害者可能永遠都不會發現這一切。
不管是其實沒有警方宣稱的那些監視器畫面,或警方宣稱的監視器畫面拍到的根本就是其他人,或者是發生問題的那個地方根本連一支監視器都沒有,他們威嚇這些女孩,在她們高度受創的情境裡進行長時間的詢問,並植入引導她們不信任自己的語言;同時,針對加害者的調查則進行得粗糙不堪,不管是時間不成比例,受害者調查超過兩個小時,加害者只調查十五分鐘,或是對話方式非常不同,對受害者處處懷疑,要求受害者提出證明,而對加害者和和氣氣,甚至認為要求你配合調查很委屈,草草結束。
於是,有女孩被公布照片及濫報以後,令人遺憾地選擇輕生。
仔細探究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其實一切都不難懂,然而對於被捲入的人們而言那卻是無法承受的重擔。過載的警政系統,缺乏對性侵害受害者偵訊訓練的制度,對自身持有的優勢、權力跟偏誤一無所知的警察,錯誤採用的對犯罪者偵訊的手法,相信制度的受害者,高度受創的心理狀態,因此容易懷疑自己的記憶也懷疑自己的感受,一連串的歪斜,於是最後順理成章地讓系統裡最弱的人「吞下去」,甚至被「殺雞儆猴」地拿來威脅其他人不要亂報案浪費警政資源。
看得胃都痛了起來。
這不是「換掉某一個人」就能解決的事,而是在系統裡的每一個人如何面對「系統」跟「自己既有的內心偏誤」的問題。有餘裕的時候,我們或許都能善待彼此,但當案件大量積案,壓力浮現,而我們內心可能都有的某種不滿跟不爽,就可能讓我們挑選最容易下手的受害者,要求她不要囉嗦,懷疑她自導自演,認為她浪費我們的時間,讓她成為我們獻祭給過量勞動的祭品,並藉此聊以撫慰自己的過勞。
整體看下來是一個非常悲傷的故事,看得非常不舒服。
特別是警察系統為了掩蓋自己的錯誤,不願意提供各種資訊給記者查核,讓記者們必須提起訴訟以取得更多資訊;或是,參與調查的警察們為了避免橫生枝節,對於記者的反覆探問都拒絕接受訪談,在這樣拒絕溝通的過程裡展現的並不是「專業自律」的樣貌,更像是「持有權力者的傲慢」,可以透過不溝通就繼續保有優勢,而受害者只能繼續求助無門,揹著前科,承受網路跟人際網絡的霸凌活下去,或偶爾活不下去。
性侵害,這是一個水很深的題目。
警方扮演採取跡證、取得並保存證據、不能偏斜加害者或受害者的中立第三方,這並不是一個容易的工作。
如果你看過《無罪的罪人》許倍銘老師的故事,你就會知道性侵害「加害者」不見得比「受害者」更容易自證清白;但假使妳也看了這齣《受害者/嫌疑犯》,妳就會知道性侵受害者在受害的情境裡需要多大的善意,包含:懷疑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才遭遇這些?自己是否罪有應得?自己是否傳遞了什麼錯誤的資訊才導致這個結果?是否自己的拒絕還不夠明確?自己在那個情境裡究竟該怎麼更好的保護自己?我是否不夠盡力?這樣的情境裡,要能好好地描述自己的經驗,其實需要大量的善意。
身為握有權力的人時,我們如何幫助自己留意不偏斜地支持人?
身為受到傷害的人時,我們如何分辨哪些語言正在動搖我們?
哪些語言是支撐人的?而哪些語言是引人懷疑自己,認為自己不好,懷疑自己的記憶、信念跟價值觀的事?哪些是發話者基於自己的方便而讓我們陷入更大的困難?而哪些是發話者用盡全力在自己的極限內提供支撐?
這是一齣我會想推薦給所有女性都看看的紀錄片,留意心理控制。
願每顆誕生在這個不完美的世界裡總是過勞的勤懇之心,都能在制度的夾縫中感到喘不過氣時,能發現這一切不盡合理之處,同時能回到人的身上,看到自己的侷限、也看到眼前的人的需要,一點一點地找到一條共同能過得更好的解放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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