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暴力溝通195/留意語言中攜帶的「權力」,是剝削或是賦能?

雖然我是一個諮商心理師,也長年在吸收跟摸索自我療癒的方式,但其實有很多時候我只會越讀越挫敗,因為感覺自己「明明已經很努力了解了,為什麼自己都沒有好起來?」,「為什麼還是看不懂愛自己是什麼?」,當大家對於這些詞彙侃侃而談的時候,為什麼我一點感覺都沒有?會不會是因為我本來就是殘缺的?還是因為我早就壞掉了,所以我無法學會這一切?

我花了很久的時間,發現那是因為我無法分辨「語言裡的權力」。

早在我們能使用語言以前,我們就開始接受環境裡的各種語言,並且從他人的語言裡(通常是主要照顧者)學習了解自己,我們一點一點地從主要照顧者的身上捕捉那些重複的語詞,一點一點地學會「爸爸」「媽媽」「飯飯」的意思,也一點一點地學會辨識主要照顧者的狀況,並用來預測自己會遭遇什麼樣的對待,然後一點一點地學會修正或偽裝自己的行動,用盡我們自己小小的腦袋試圖「理解」跟「控制」這個環境,好能找到一些縫隙滿足自己的渴望。

也在這個過程裡,可能不假思索地將各種羞辱性的語言放進心裡。

「你怎麼這麼笨,連照顧自己都做不到」「養到你我真的很倒楣,你太讓人心煩了」「我寧願養隔壁的誰,都不要養你」「賣來啦,生雞蛋無,放雞屎歸大堆」「賠錢貨」「早知就不要生你」,父母親在親職養育間宣洩情緒及充滿羞辱的語言,假使頻繁反覆地出現,這些語言就會被孩子收進心裡,當作是「我不好」的證據,一點一點地減損自己的自尊,並嘗試著一點一點地更安靜、更不吵、更不惹人生氣一點,卻不會發現這是一個沒有盡頭的努力。

孩子可能終其一生不會發現「不對等的權力」如何影響「語言」。

持有權力的人,總是可以找到方式「扭曲」語言,把明明是「剝削」的事情說成是「保護」,例如邪教教主的性侵害未成年少女,他們總是有一套說詞,能讓信徒相信「教主只是代替神來清潔她的身體」;例如明明是違反各種法律的恐怖行動,卻讓你相信這是神聖的戰役,一點一點地讓你願意接受剝削,讓你覺得自己不是被剝削,而自己非常榮耀,讓你不去相信你自己身體上的感覺(噁心、不安、恐懼、擔憂),而是相信這一切都是對信心的考驗(「如果你有什麼反應就代表你還不夠信」),讓你遠離自己的直覺、自己的身心感受,而成為一個好操弄跟剝削的存在。

這樣的事情,在教養歷程裡基於各種限制也常不可避免地出現。

其實是對孩子沒有益處的事,其實是傷害孩子的感受、傷害孩子對自己的觀感、貶低並剝削孩子的事,但卻能找到方式「說服」孩子,讓孩子相信了這一切其實是「愛」。因此,孩子就此一直緊緊地抱著父母親對自己說過的話,將那些傷痕跟毒,當作父母的「愛」緊緊地抱著,「一定是因為我太笨了,所以他們才只能用這種方法把我罵醒」「如果不是我是他們的孩子,而是更聰明的就好了,他們就不會生氣了」「他們羞辱我就是因為我應該被羞辱,如果去外面會被羞辱得更厲害,他們已經對我比較好了」,孩子試著擁抱著那些「毒/傷害」並試著相信父母所說的「愛」,以及用盡全力從中找到可以解讀為「愛」的痕跡,用來相信自己其實是被父母所愛著的。

卻沒有勇氣把這一切好好攤開來,釐清哪些是愛,而哪些是毒。

如果你渴望展開屬於自己的自我療癒之路,或許你也可以試著分辨看看那些在你的心中縈繞不去的語言,你會把它們放在下列哪一個位置裡。如果你發現自己會把所有的語言都分類在「保護」裡,那通常不會是事實,因為我們提供給父母的親職支持還太少、而父母的自我療癒通常沒有完成、善意的親職資源也太少,所以我們的父母時常在教養時被迫使用了高度具有傷害性的羞辱,甚至是不當剝削侵害孩子的事,所以,如果你發現自己有許多縈繞心頭,讓你悶悶不樂的語言,但你卻將這一切分類成「保護」時,可能反映著你需要花一點時間更細緻地分辨這一切。

以下我嚐試分區解釋這四個區塊的特徵:

(一) 長期的剝削:

也就是洗腦跟點煤燈的這個區塊,這個區塊的區辨是最困難的,也就是有權力的人系統性地建構某種論述,讓其他人願意自願地放棄、獻身、被剝削,而且不會反抗。例如:《乖乖聽話》紀錄片裡對女性的教養,讓她們相信她們必須被先知指定給特定的人結婚,並且必須獻身給先知;或是家內性侵的案件裡,侵害者可能會告訴受害者的「都是妳太美了,我才忍不住的,一切都是妳的錯」;或是疏忽照顧孩子的主要照顧者,將自己的不順利以各種暴力發洩在孩子的身上,「就是因為你帶賽,我才輸了」;或是持續建構讓你懷疑自己的記憶跟感受的論述,「事情不是這樣的,都是妳記錯了啦」「妳不應該這樣感覺,妳的感覺是錯的」。透過這種方式的語言建構,系統性地將某些原先應該獲得的照料,支撐,自我決策,相信自己的能力,轉移給握有權力的那一群人,並逐漸成為可以被操控的存在。

(二) 需檢視的「都是為你好」:

每一個當代有特定的時空背景,在某場合的「都是為你好」到了另外一個時空則可能變成不合時宜的存在,舉例來說:像是「裹小腳」,當初在裹小腳的時候使盡吃奶的力氣的母親必然不是想著要「傷害」女兒的,但無視女孩的痛苦與身體上確實造成的傷害,則是那個特定時代下的遺憾。我們的身上可能都攜帶著許多這種類型的「都是為你好」,然而,就像纏足被廢除了那樣,也許這些「名為愛的傷害」也有機會不再繼續被複製下去,繼續用來傷害自己跟我們愛的下一代。

(三) 短暫的喝斥:

有很多時候我們自己關照不夠全面,因此會需要身邊的人為了我們進行「必要的示警」,像是我們還沒綁好安全索就要準備進行高空彈跳,這時候旁邊朋友罵的那句「你找死嗎?你安全索沒綁好耶」,這樣及時的喝斥能幫助我們留意到我們沒注意到的事,那些事是會立即危害到我們的身心安全的事,也是對我們而言必要,能保護我們遠離立即性的風險的行動。但這種行動通常只會「短暫地」喝斥,也就是因為有「立即性」的危機而必須喝斥,但問題解除以後就不需要任何的喝斥了。

(四) 賦能:

這個類型的語言特徵就是「允許你成為自己」,支持你可以更多地接觸自己的情緒、相信自己的感受、採取能滿足自己需要的行動,讓自己的語言不是成為干擾,或是具有主導性,而是採取一種支撐的方式,讓受支撐者可以以自己的速度迷惘、自己的速度摸索、自己的速度來感受跟覺察自己需要什麼,採取一種「不干擾的陪伴」的姿態,尊重對方是否想要採取行動跟選擇,提供資源、成為資源、提供支撐跟陪伴,但讓對方以自己內在的動機為核心趨力行動,而不是迫於我們的壓迫而必須做些什麼。這種狀態的語言大概會有這種特徵「你可以慢慢感覺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允許自己有情緒沒有關係」「你需要我的時候告訴我」「讓我知道我可以怎麼做,好給你比較好的陪伴?」

在你成長的歷程裡,你接觸到的語言是上述哪一者居多呢?

有沒有哪一些句子你會發現自己覺得很難區分呢?

我們每個人都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家庭裡長大,也因此這些語言的區分可能沒有「標準答案」,但可能有一個屬於你自己的答案,如果有一些句子持續讓你受苦,讓你感覺到自己是殘缺不完整的,感覺到自己是失敗而不能有自信跟自尊的,這種類型的語言可能就是我們需要謹慎提防的語言,我們需要重新看看這個表格,並試著把那句具有傷害性的句子,將它的分類從「保護」移動到更適合的地方去。

說話的時候,也可以覺察我們這個開口的目標是什麼呢?

我們的目標是更鞏固權力,加深權力的不對等,讓自己能擁有更多的權力;或是我們希望把權力交還給對方,讓對方能更靠近自己?我們是基於自己的限制而想逼對方吞下某些限制,還是我們希望及時地保護對方,讓對方看到某些會危及他身心安全的問題?

聽話的時候,仔細區辨;說話以前,謹慎思辯。

願每顆在這個不完美的育兒環境裡誕生的孺慕之心,都能有機會發現我們所遭受的教養都不完美,幾乎必然留下長長的傷痕,但我們都有機會一點一點覺察,一點一點謹慎展開思辯,去發現哪些是不得不的傷、而哪些是保護、哪些是剝削而該被排除,而哪些是深深的愛我們可以緊緊擁抱,一點一點接回真正的愛,好好疼惜自己,好好愛。

#換位思考與非暴力溝通#覺察言語暴力與語言中攜帶的不平等權力#然後從這裡開始一點一點學習善待自己#也善待受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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