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怎麼還不去死》制度與性別的夾縫中,剩什麼?

這是一本少數讓我看得胃這麼痛的書,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一本讓人感覺這麼不舒服,混和著胃痛跟胸口被重擊一拳這樣的書了,大概就是這本《老公怎麼還不去死:家事育兒全放棄還要人服侍》。一邊看著,一邊順口跟朋友聊起正在讀這本書名有點恐怖的書,朋友卻一本認真地回復「那就是我最近的心情!!!」,又忍不住感覺到胃變得更重又更痛了一點。

戲劇跟童話故事裡的「幸福」,其實時常像鬼一樣,沒人見過。

「2012年2月24日的每日新聞晚報…內容提到,透過網路搜尋引擎輸入『老公』這個關鍵字時,最先出現的預測字串是『去死』,因而在網路上引爆熱議。…該篇專欄在最後提醒丈夫們,應拋開『我們家才不會這樣』這種毫無根據的自信,用心與妻子維持良好關係,否則終有一天可能會面臨被搜尋『去死』的命運。」(〈序言〉一節,kobo六吋閱讀器,5-7之813頁)

妻子的怒氣有很多時候會一點一點地滲透出來,像是從戲稱丈夫是「大兒子」,或改稱丈夫為「那個人」「孩子生父」「同居人」等等,從心情上逐漸將先生從「伴侶」的位置往外推移,一點一點地削弱先生在自己內心的意義跟重要性,並將許多的責任孤立地放置在自己的肩膀上,認為自已一個人來就好了,同時被迫吞下大量的怨氣,並益發輕蔑原先應該攜手共度人生的伴侶。

「美幸家到最後也是由美幸請育嬰假,而她這段期間的生活儼然就像全職主婦般。看著心肝寶貝每天的成長變化,固然令她感到欣喜,但家中的『性別角色』卻明顯定型。…在妻子請育嬰假期間內,就某種意義而言丈夫其實是比較輕鬆的。徹底習慣這樣的生活後,當妻子重返職場時,丈夫就會對這種劇變感到無所適從。」(〈妻子請育嬰假卻助長了「性別角色」〉一節,kobo六吋閱讀器,94-96之813頁)

隱藏在內心世界的性別框架,可能在婚姻跟育兒期間內反覆地浮現,但雙方卻不見得有能力共同澄清這些框架,並共同選擇針對彼此最合適、適切用於目前家庭的處理方式,而可能讓每一次的「對話」都變成一次次埋下怨懟,引來關係殺機的毀滅種子。

「『接小孩回家的時間很固定,只要有心誰都做得到。有效率地處理工作,準時下班去接孩子不就是最基本的嗎?』看到其他父親送小孩去托兒所,也令美幸感到不平衡。她對丈夫表達不滿『有些小朋友的爸爸甚至還會來接孩子回家呢。』丈夫卻傲慢地回答『這些爸爸是做什麼工作的啊,還真閒耶。』在這當下,美幸再次覺察到自己又萌生『你乾脆死一死算了』的念頭。美幸只能告訴自己,不行,不行,目前仍需要人手幫忙,這人再怎麼爛也只能忍耐再忍耐。」(〈購屋所帶來的轉機〉一節,kobo六吋閱讀器,119之813頁)

「很多時候或許只是為了日常小事起爭執,但夫妻之間的情感溫差會逐漸拉開到難以估量的程度,日積月累後,妻子就會動真格地期盼丈夫一命嗚呼哀哉。」(〈購屋所帶來的轉機〉一節,kobo六吋閱讀器,125之813頁)

不見得想要一個先生,但想要一個孩子,不見得渴望跟伴侶擁有和諧共處好好溝通的能力,但希望享受陪伴一個生命成長的喜悅,雖然沒有能力發展親密關係,甚至討厭讓另一半碰觸自己,但渴望擁有屬於自己的新生命。

「為夫妻倆提供性生活諮詢的婦產科醫師也表示,確切感受到『有越來越多的夫妻不願行房,只想要孩子。為了避免發生性行為,即便並非不孕也想透過人工授精等方式懷上孩子。』」(〈懷孕期間仍得處理繁重業務〉一節,kobo六吋閱讀器,154之813頁)

不知不覺地,一邊看著一邊感覺到胃越來越痛了。

作為一個被生出來的孩子,孩子所必須面對的環境好像很少被考量,面對著父母親關係不睦,甚至母親懷抱著對父親的殺意,時刻期待著父親的死亡,打心眼裡瞧不起丈夫,並帶著虛假的面具「和藹可親地維持著『完整家庭』的樣貌」,自認有影后等級的演技,不會讓這一切心機被敏感而纖細的孩子們發現自己的真實心情嗎?

一邊看一邊再度感覺到胃痛。

「對於抗壓性強,從學生時代便相當具有挑戰精神的志穗而言,曾幾何時丈夫已完全成為雞肋般的存在。…丈夫每天都很晚下班,大部分的太太應該會希望老公早點回來,幫孩子洗澡什麼的,但志穗反而因為不必跟丈夫相處而覺得自在。她很討厭丈夫回到家裡來。…丈夫明明是孩子的父親,她甚至偏激到在心中吶喊『不要隨便碰我的孩子』」(〈愈發獨立自強的妻子〉一節,kobo六吋閱讀器,157-160之813頁)

「如此費盡千辛萬苦只為了繼續工作,但仍舊是丈夫擁有高收入,自己則因為育兒減少工作時間而薪資縮水,這點令志穗覺得很不平衡。『只是因為身為男性就能維持住社會地位…。』由於志穗申請育兒短工時制,公司便以體恤為名將她排除在重大工作之外。她既心有不甘…,也忍不住想遷怒丈夫『像你這種咖有什麼好神氣的』。」(〈愈發獨立自強的妻子〉一節,kobo六吋閱讀器,162之813頁)

「只要孩子一發燒,幾乎都是聰子請假陪病。…照理說丈夫應該感謝她都來不及了,但他當時只說『被上司罵了一頓,叫我不要老是在公司裡提孩子的事』,一副自己絕對不會再為了照顧孩子而請假的嘴臉。聞言,聰子不禁覺得就連丈夫的上司都很可恨。──所以,在這個社會,妻子、母親、女性才會永遠處於不利的處境。明明男人也是家長啊。誠然,她也明白職場的氣氛難以說出想請假照顧孩子這種話。…但是若每個人都選擇不說的話,這個社會不就無法改變?為何丈夫不願挺身成為『發聲者』呢?」(〈妻子變忙碌時夫妻感情就會變調〉一節,kobo六吋閱讀器,191-193之813頁)

「咲子之所以不離婚是因為不願丈夫從此樂得逍遙自在。離婚對他來說只有好處而已。即便丈夫現在有了情婦也無所謂。但代價是,她不會解除婚姻關係,好令其繼續背負著養家活口的義務。因為咲子認為,在九州被迫中斷11年的職涯再怎麼樣都已無法挽回。」(〈成為寡婦反倒好〉一節,kobo六吋閱讀器,247之813頁)

社會結構跟制度對女性的不公平,夫妻各自懷抱著的不平等性別框架,在婚姻關係內,特別是有強大育兒需求的婚姻關係內,這一切時常帶來巨大的內在衝突,偏偏這樣的時期裡,親密關係內的兩肇可能都還沒有機會面對過自己內心世界的事,自己的童年逆境、自己的創傷、自己不知所措的情緒反應,並因此可能在婚姻的初期埋下許多不良互動的關係炸彈。

不僅僅炸傷親密關係,也時常讓這些創傷變成對孩子的精神虐待。

「後來貴子因為壓抑不住怒火,動輒亂丟東西出氣或用頭撞地板洩憤,因而開始在婦科與精神科診所就醫。有時也會遷怒孩子,甚至忍不住動手。察覺到這樣的行為是在虐待孩子後,貴子便偕同丈夫與孩子前往兒童諮商所尋求協助。…貴子決定如此轉換心態與想法,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只要將丈夫視為他人,不抱任何期待就好。」(〈失控行為與虐待孩子無異〉一節,kobo六吋閱讀器,314-318之813頁)

「貴子認為不能灌輸孩子『你爸是個爛人』的觀念,只得按奈住內心蒸騰的怒氣,告訴孩子『爸爸是很在乎你的喔』。另一方面,在心裡卻總是反覆咒丈夫千萬遍『去死!』──追根究柢,當初千不該萬不該跟這人結婚的。」(〈錯就錯在隨便找個對象結婚」〉一節,kobo六吋閱讀器,321之813頁)

「丈夫可能因為愛面子,會買高級品牌的服飾跟包包供明日香穿戴,然而生活費等各項支出則採申請制。…想為女兒買個玩具,也得交代目的,效果與價錢,若丈夫判斷沒有教育價值的話也是直接打回票。…在外的面貌與在家的遭遇,落差實在太大,只能倚靠名為化妝和名牌華服的護身鎧甲來隱藏悲慘的真實自我。即使明日香覺得已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卻持續受到丈夫的箝制,無法掙脫心理上的束縛。──對喔,那丈夫死掉不就好了。明日香突然萌生這個想法。」(〈以名牌掩飾自身的悲慘〉一節,kobo六吋閱讀器,356-358之813頁)

「全職主婦往往因為靠著丈夫的『收入』過生活而感到矮人一截。然而,主婦們所做的各種家務乃貨真價實的勞動,在經濟學上被評為『無償勞動』…未曾想過身為全職主婦所貢獻的『內助之力』,被丈夫以為『是我在養妳』的錯誤認知束縛,而感到喘不過氣的妻子亦不在少數。」(〈以名牌掩飾自身的悲慘〉一節,kobo六吋閱讀器,359-363之813頁)

卡在許多不夠善意的制度裡,女性們無法獲得充分的支持,也很難期待先生內建的性別框架一夕改變,成為體貼能共同育兒的丈夫,於是妻子們益發獨立,逐漸成為「不需要丈夫」的人們,也成為隱隱歧視丈夫、在內心羞辱丈夫,默默期待丈夫早點死去的人妻們。

而制度,不是幫助這些人妻們,反而是加深「去死!」的渴望。

「京子以前在人壽保險公司擔任業務員,曾調查過遺屬年金等制度,因而得知離婚與喪偶兩者的待遇有極大的差別,所以才會強烈認為『制度就是這樣設計的,所以老公死掉會比較划算,喪偶的補助很大手筆,若能再自行賺個5萬、10萬日圓的話,根本就不需要再找老公。」(〈遺屬年金能領多少?〉一節,kobo六吋閱讀器,678之813頁)

「真心祈求政府能對兒童提供更完善豐富的援助制度,多撥一點預算給兒童。希望我們的社會環境能讓女性不必依附男性,也有辦法獨力養育孩子。就是因為即使對另一半絕望也無法毅然離開重新來過,所以才會盼望對方死掉,這就是日本現行社會制度所造成的現象。」(〈建構讓女性有辦法獨力養育孩子的社會環境〉一節,kobo六吋閱讀器,694之813頁)

「天野會長根據自身的實際觀察認為,就廣義而言,約有五成的妻子盼望著丈夫死亡。…『為人夫者最好要有自覺,丈夫令妻子感到厭惡的程度實際上是丈夫所預想的五倍。』…天野會長根據世間夫妻的實際相處情況表示,『有時間關心內閣支持率,倒不如先提升自己在家中的存活率比較重要。讓太太變成悍妻,起殺心的原因都出在丈夫身上。』」

看著這本書的過程像是看著「十八層地獄圖繪」那樣的感受,一直感覺到自己的胸口緊緊的,胃忍不住揪成一團很痛,有很多的時候我納悶於這些女性們是否知道自己選擇的意義?是否低估著孩子們的聰慧與理解力?也有很多時候,我感覺到的是無比的沉重感,因為制度跟社會氛圍不夠善意,縱使這些女性已經用盡全力,仍然不可能滿足自己的需要,也不可能不傷害到孩子或丈夫,而丈夫也一樣,縱使在自己的性別框架裡已經自認做了很多,卻可能缺乏核對而自我感覺良好,難逃被「去死!!」的命運。

這本書裡最後的部分有個有趣的「日本亭主關白協會」,本來是一個很大男人的名詞,卻意外地提倡著許多愛妻跟性別友善,柔軟對待彼此的概念,十分有趣,像是下面的這個「亭主關白段位評定表」,不妨可以檢視一下妳的另一半現在的段位是幾段,或是給各位丈夫檢視一下自己的段位,究竟是很靠近「去死!」還是可以在婚姻關係裡倖存優游呢?

▼平成 新!亭主關白道段位評定標準
初段 經過3年以上「仍愛著妻子」之人
二段 家事做得很好之人
三段 未曾外遇之人、沒被抓包之人
四段 奉行女士優先之人
五段 願意與愛妻牽手散步之人
六段 能認真聆聽愛妻所言之人
七段 能在一夕之間解決婆媳問題之人
八段 能毫不遲疑地說「謝謝」之人
九段 能毫無畏懼地說「對不起」之人
十段 能毫不害臊地說「我愛妳」之人
──摘自全國亭主關白協會官網

這是一本讓人看了胃很痛,沒有辦法有答案,卻會讓人忍不住想揣在心裡多想一想的書,每個人內建的性別框架很多時候我們都是未曾反思的,關於「幸福」的定義,很多時候也可能是未曾覺察的,是誰規定我們必須要結婚,否則就不是一個大人,必須要生育,好證明自己有生育的能力,才是一個完整的家,才能擁有讓人稱羨的「完整人生」?如果不結婚,是否也能好好活下去,如果不生育,是否也能好好活下去?如果生育了,單親是否也能活下去?還是制度讓我們只能停留在一個彼此不相愛,相看兩討厭的關係裡,並且持續咒詛對方「去死!」呢?

太多的「無從選擇」,讓妻子的「選擇」時常變得極端決絕。

書中一位笑著的老太太說「最後你的骨灰會搭上山手線無限循環,還是安放於祖墳長眠,全在我的一念之間呦!」,並開懷大笑著感到很興奮,看著的時候不禁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淒涼,像是看了一齣非常悲傷的戲劇,而無法言語的感受。

性別與制度的夾縫裡,我們能如何找到不同的可能性呢?

我沒有答案,但這是一本很值得一讀,一起胃痛的好書。

願每顆被拋擲在這個不夠完美世界的受傷之心,都能有機會在「別無選擇」的片刻裡拉住自己,給自己多一點的時間,並允許自己獲得支持跟陪伴,讓我們不必只能做那些習慣的選擇,能有機會更善意地對待自己,也更善意地對待彼此,讓生活成為祝福,而不是彼此只能忍受的折磨,讓生命成為能被善待且有尊嚴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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