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其實是皇后的毒蘋果?》孩子們該如何認出毒?

有一群知識淵博的朋友的好處是,你總是可以伸手要到很值得一讀的書單,這本書是柏瑋推薦的,才讀了幾頁就覺得非常有趣,於是就買了下來,然後就一口氣順順的看完了。讀著的時候,感覺像是作者的摯友,她對著妳侃侃而談她的人生,那些關於生命裡細瑣的、懵懂的、甚至是不堪的各種記憶碎片,我們會隨著她鋪排的各種記憶,進入這個孩子的內心世界,假使我們是這個孩子,我們會怎麼看待這個世界?

如果媽媽其實是皇后的毒蘋果,孩子能有不吃的權利或智慧嗎?

讀著這本書的時候,我一直反覆地想起吳爾芙,以及所謂的「陰性書寫」,一種近乎於在妳的耳畔碎碎叨叨,許多瑣碎到讓人不耐的細節,以及偶爾在這些冗長回憶中閃現的頓悟亮點,作者彷彿透過寫作的這個過程,將壟罩著她生命的那張網展開給我們看,那彷彿自然存在著,沒什麼了不起,也不需要被注意的網,一點一點展開,然後隨著這些真實的網,我們得以一窺她被鎖進的世界與困境裡,也能看到她奮戰著脫離而閃現的光芒。

亞裔,重男輕女社會下的女孩,在與母親互動時的各種心聲。

「如果是健康正面的『內心父母』,就一輩子會起良好的輔導作用,正是『良知』的別名都說不定。然而,如果是不健康負面的『內心父母』,搞不好會害孩子一輩子。除非有意地將其割除,否則簡直跟受了無期徒刑差不多,因為負面的『內心父母』最擅於通過恐嚇孩子來滿足自己的支配慾。(Kobo六吋閱讀器,27之402頁)」

「被慈母帶大的人,能夠跟人類正道保持一致,堂堂正正地在陽光大道上走下去,真好。但是,被『毒親』帶大的人呢?不僅從小日子過得痛苦難堪,而且萬一把實話說出來,就要遭受來自社會的批評:『罵母親?多麼不孝,怪不得令堂不疼你。』(Kobo六吋閱讀器,29之402頁)」

「繪本作家佐野洋子的母親屬於這一類;她戰後帶著孩子們從外地被遣返回日本,丈夫失去了生活能力,她的負擔大得很,於是心情一不好就打罵大女兒來發洩。果然,佐野去世以後,她前夫和親生兒子在一次座談會上異口同聲地證實:洋子的母親其實是很普通的一個人,卻在書中被描寫成怪獸了。當然,即使是那樣,也不能否定女兒一輩子感到的真實痛苦。(Kobo六吋閱讀器,33之402頁)」

「有些母親,倒是個人能力突出,然而重男輕女的日本社會不給她有用的事情去做,於是把多餘的精力全用來支配女兒。可以說,這樣的母親也是受害者,但還是不能勾消女兒在她手上受得苦。(Kobo六吋閱讀器,33之402頁)」

「美國心理學家所說的『毒親』,原文是『toxic parents』即『有毒父母』。然而,一到日本就變成『毒母』,而且原告幾乎都是她們的女兒。…老一輩的日本女人在重男輕女的社會裡咬著牙齒熬過來了。她們眼看女兒一輩擁有更多的選擇,要自由自在地過日子,由她們看來不外是任性、自私、違背婦女之道,『哪有這麼個道理?』往往既羨慕又忌妒到心理不平衡。(Kobo六吋閱讀器,35之402頁)」

要一點一點地從自己朦朦朧朧的痛苦裡,想辦法找到能描述的語言,究竟是什麼讓自己受著苦?究竟是什麼籠罩著整個家、籠罩著孩子眼前的大人?像是一個漫長且痛苦的過程,將羊毛緩慢地紡成絲線,再緩慢地耗費時間織成一匹布那樣的感覺。

所以走過的人,多半懶得解釋,沒走過的人,總是難以理解。

看著這些談論日本母女關係的作品,有時候我心裡有點納悶,是什麼讓「毒親」到了日本則變成近乎專指母親?究竟是母親們都這麼明顯可恨,或是一個性別框架嚴重失衡的國家,這些母親們被迫適應一個明顯不合理的架構,而「扭曲成習慣」,變成一個極端有毒的大人了呢?抑或是,因為嚴重的性別不平等,讓攻擊母親變成一個輕鬆方便的出口?

「我從小就知道她是一個不幸的女人,或者說,我從小就以為不幸是人生的常態,因為母親告訴我的事全部都是不幸的。(Kobo六吋閱讀器,71之402頁)」

「一件一件事情,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究竟多麼嚴重,小孩子無法判斷,也無法插嘴說什麼。可是,當母親重複地講述她在人生道路上遇到的一件一件不幸事件時,表情和語氣都很黑暗,也充滿著對全人類的憎恨。聽她說話,好像別人家全是毒辣的。…只有母親一個是屬於無辜的好人,跟灰姑娘,白雪公主屬於一類。(Kobo六吋閱讀器,77-78之402頁)」

「多年後,我看到有關兒童虐待的書,書上寫著:虐待有身體上的、精神上的、經濟上的,以及性虐待、忽視等。母親對我雖然沒有身體上的虐待,但是諷刺嘲笑算是精神上的虐待、不給買胸罩則是經濟上的虐待,也間接引發了來自別人的性虐待,還有把肉刺說成不孝順的標誌,因而不給治療等,都算是忽視。那一切都只表示她不愛我。我後來得知,世界上不愛孩子的母親不只是她一個人。(Kobo六吋閱讀器,109之402頁)」

看著作者描述著「中文是她的慈悲養母」,我感到莞爾,想起各種中文裡「禮教吃人」的論述,顯然她沒有切身接觸到被禮教啃食的這部分,而是接觸到這個語言內的各種可能性,包含她描述的:日文裡沒有「委屈」這個詞,她一直不知道怎麼指稱這樣的感受;以及她描述日文強調「和」的價值,因此容易被扣上「協調性不足」的帽子,但中文裡的「與眾不同」顯然褒多於貶,而英文中的「one in a million(百萬人中唯一)」是頂級的誇獎語言,接觸不同的語言讓她的心靈開闊許多,彷彿擁有許多可能性。

語言內建的價值系統,對生活在裡面的人而言,像水之於魚。

看不清楚那套系統,也難以準確描述整套系統隱含的價值體系。

卻可能真真切切地受著這套語言系統而來的傷痕,並傳承著。

移動腳步,切換使用的語言,都能幫助我們更容易有不同的角度去發現那些桎梏著自己的系統,一切在「這裡」理所當然的事,去到「那裏」可能都變得需要解釋,這樣的不適應,其實也可能是一件充滿祝福的事,能讓我們有機會重新感覺這一切是不是這麼的「理所當然」。

作為一個「成年的孩子」要幫助自己重新長大,善意的長大,實在是一件苦差事,要找到一個能容納各種思緒,還在整理、還在翻攪跟未定論的概念之處,有時候也不是那麼容易,以及不讓這些「未定論」的東西變成傷害關係的東西,有時候也需要智慧。就像作者所寫的,她一開始是嘗試以母親看不懂的外語寫作,發表在母親不會看到的外國報章上。

如何找到一個可以整理,卻免於讓整理招致更多攻擊的空間?

不是成為「神聖母職」的加害者,也不是假裝自己擁有幸福的童年,迴避看到那些一直讓自己不舒服的經驗,像肉裡插著刺,而是找到一個安全的空間,不會讓傷害擴大,也不會招致反撲,能靜靜地,用自己的速度,以自己的方式緩緩地整理,那很依賴機緣,也很需要智慧。

如何從一個殘破的大人開始,逐漸成為有愛的大人,把童年的自己一點一點地善待回來,好好地愛上那個孩子,給她她值得的善待,這是一門很難的功課。

「一個人尤其是孩子如果被愛著,就散發出被愛著的氛圍,所以別人也愛她。愛啟動良性循環,正如虐待啟動惡性循環。(Kobo六吋閱讀器,109之402頁)」

願每顆在破碎母職的夾縫中受傷的稚嫩之心,都能遇到好的機緣,理解這一切遭遇並非源自於「你/妳不好」,而是環境還不夠善意,以及母親已經相當破碎無力自我縫補,而能不再複製傷害,一點一點地展開屬於自己的療癒跟善待之路。

#讀書心得#母女關係#毒親#從扭曲的縫隙中溢出的生命之毒#假使孩子只能從父母的眼中看世界#那麼作為大人的我們看到的是怎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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