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的誕生》對嬰兒來說，被生產的經驗是什麼？

作為一個對「生產」這個題目有很複雜感受的女性，這本書讓我感到非常驚奇，是從「嬰兒」的角度來看待生產。那個尚未具有語言，很多時候被當作「物體」，認為他「沒有感覺」「會忘記啦」的存在，原來，也在那個「生產」裡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是嗎？而且他的經驗總是被忽略是嗎？

看著這本書的時候，我竟然覺得「真希望能經驗這樣的生產」。

很多年前，有人對我說過「我猜你的創傷可能比妳知道得更早」，我只記得那時候我在內心翻了一個大白眼，順便在內心碎念了兩句「什麼都創傷，是要療癒到民國幾年」，然後我就沒把這件事當一回事，直到我看了這本書，才又回憶起這一切，關於「如何尊重並善待一個尚未能為自己發言的生命」。

如果說到「生產」的經驗，妳會馬上浮上心頭的是什麼呢？

有些人會聯想到的是呱呱落地的感動，有些人會聯想到的是如潮水般襲來的陣痛，有些人會聯想到的是醫療人員在自己的身旁說著聽不懂的話，有些人可能會想到自己的醫療決策跟選擇，也有些人會想到各種生死攸關的場面或症狀，或是欣慰的對著鏡頭比出勝利手勢的片刻，有多少人，可能就有多少關於「生產」的想像與經驗。

但有趣的是，這裡面通常不包含「『被』生產的經驗」。

明明「被生產的經驗」才是我們所共享的最普遍的經驗不是嗎？但因為嬰兒還無法為自己發言，所以不論他遭受到怎樣的對待，他都只能以慟哭回應，而大人或醫療人員則可能以為「這是他很健康的表現」，卻不明白這一切的經驗對嬰兒而言可能都太過劇烈，包含必須忍受許多的不舒服，被擠壓，感覺不安全，認為自己會死掉，從一個臍帶供應一切的世界，到一個開始用自己的肺呼吸的世界，從一個黑濛濛只有母親心跳的世界，到一個無比光亮又吵雜的世界，還有許多的醫療檢查跟介入，一切，都太多了。

「『您難道忘了，越是年幼的時候，情緒感受力越強。』『年幼孩子的感受力大概比我們高出千倍，因此嬰兒經常會為了我們眼中微不足道的事情，感到極端的痛苦。』（Kobo六吋閱讀器，13之167頁）」

「畢竟嬰兒是用盡全力哭泣，難道還不能代表受了極大的苦？也許對嬰兒跟母親而言，分娩都是非常苦痛的經歷，一起承受了極大的壓力。但就算這些都是真的，有人在乎嗎？……唉，也只能怪那根深柢固的觀念：『它』看不見、『它』聽不著…當然『它』沒有感覺、不會難過、不會痛。『它』哭、『它』尖叫。總之，『它』就是個『東西』，那萬一，萬一『它』其實已經是個『人』了？（Kobo六吋閱讀器，14之167頁）」

「有人會說這照片不正常。這根本是被虐待的嬰兒。不幸的孩子。為什麼這樣對待他？惡毒的父母？虐待狂？怪物？沒有，他們就只是像你我這般平凡。『有眼睛卻看不見。』這裡所有的人，是的，『看不見』。正常地睜開雙眼，卻看不見。（Kobo六吋閱讀器，18-19之167頁）」

書中有一張醫師捉著嬰兒的腳踝，讓嬰兒呈現倒吊姿勢的照片，照片中醫師、陪產的父親、母親都非常喜悅，而倒吊著的嬰兒則是雙手蜷縮在雙耳旁邊，緊閉著雙眼嚎啕大哭的表情，跟周邊的人們經驗到的情緒顯然非常不同。

關於「生產」的故事，多半都關於母親，那關於嬰兒的呢？

這是一本很輕薄短小的小書，我帶著去婦科診間候診時，一口氣就看完了，看著的過程有種不可思議的感受，一邊讀著一邊像是重新經歷了出生的過程，那些或許曾經有過的不舒服，也一邊看著該怎麼做，而感覺到一種虔敬，包含對自己生命油然而生的虔敬感，原來，是該這樣尊重跟善待生命的嗎？而過去，我們曾經這樣做過嗎？

「現代科技是答案嗎？正好相反。…只有在我們敞開心胸，試圖理解母親生產時的痛苦，才能看清胎兒同母親，因為『害怕』產生的抵抗。（Kobo六吋閱讀器，24之167頁）」

深深地理解生命，關於生命的韻律，關於自然的節奏，關於每一個個體的獨特性，彷彿知道很多，但卻不知道眼前的下一個片刻會是什麼，帶著許多的理解以後，才能站在一個「深深相信生命」的位置，然後，站在這樣的位置上才能試圖協助一個生命順利的誕生，而不是催促，或是揣揣不安，因為自己的擔憂而壓迫生命。

寧靜，平靜，而懷著耐心地，觀察與支撐生命。

「這經驗讓我們學到，我們該事先預告可能會發生這種情況。一個開心又安靜的新生兒太出乎意料。這是一個嶄新的概念，與既有的理解背道而馳。也許有一些遲了，我們仍試著解釋，寧靜是為了表示對孩子出生的尊重，也考慮到他的聽覺感受，避免音量過大而嚇到他。（Kobo六吋閱讀器，56之167頁）」

「平心而論，甫出生的嬰兒只需發出一兩聲呢喃，小小伸展一下四肢，然後就能完全放鬆地迎向新世界。光是這樣已經很令人吃驚了。『媽媽在生產過程中沒有嘶喊，面帶微笑，容光煥發…』與我們先前對分娩的印象完全不同。（Kobo六吋閱讀器，57之167頁）」

「我們不會在教堂裡大聲喧嘩。出於直覺將降低音量。若有什麼地方再莊嚴不過，肯定是迎接孩子到來的產房。微弱的光線和寧靜，還有什麼是必須的呢？耐心。或更精準地說，學習緩慢，近乎靜止的能力。…要想接受這緩慢，都需要練習準備。對母親和其他主產的人來說都是這樣。要成功的話，我們必須再次理解寶寶是從多麼奇怪的世界降臨。他一公分一公分或更小步地往地獄降落。（Kobo六吋閱讀器，59之167頁）」

這本書裡提到許多「溫柔生產」的核心概念，關於不催促產程，讓母嬰以他們的節奏出生，提供昏暗不直接刺激的照明，寧靜近乎虔敬的空間，嬰兒剛出生不貿然剪斷臍帶，而是將嬰兒放在母親的肚子或胸口提供過渡性的安慰，讓孩子依然可以感覺到母親的心跳，也讓孩子有時間用自己的方式從臍帶呼吸轉到肺呼吸，等到臍帶停止跳動才剪斷臍帶，同時在過程間不觸碰嬰兒的頭部，可以將手輕輕地放在嬰兒身上，避免皮膚的過度刺激，等到孩子完全放鬆，才以溫水幫他洗澡，溫水一方面對嬰兒是一種過渡性的存在，像母親的身體，能幫助嬰兒不那麼恐懼，能緩緩地進入一個新的世界。

是新的世界，但我們可以以不那麼引起恐懼的方式支撐你度過。

「寶寶剛離開母親的子宮就馬上剪掉臍帶，是極度殘忍的手段。這對寶寶所造成的傷害相當大。保留臍帶繼續跳動，便能改變整個出生的經驗。等待臍帶停止跳動，是在要求接生者更有耐心，與母親一起尊重並跟隨孩子體內自然的生理節奏。（Kobo六吋閱讀器，65-66之167頁）」

「寶寶在這交疊的數分鐘內，同時可以用兩種系統得到氧氣。來自臍帶跟肺部，從一個到另一個系統，溫柔的交接了。於此同時，心臟上有個小孔會關閉，寶寶就這樣進入了一個自己的安全小世界裡了，不見得需要哭喊。在這幾分鐘內，寶寶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慢慢地，從一邊往另一邊，和平地，輕鬆地，安全地跨過去。我們要做的，就是不要介入，不要催促這個過程。試著不要用我們自身出生的經驗，去啟動舊有的反應：焦慮、緊張。（Kobo六吋閱讀器，73之167頁）」

「倘若我們馬上剪斷臍帶，這是與大自然原意相反的，當臍帶被鉗住時，肺可能還沒完全準備好，孩子就有缺氧的風險。身體對這樣具侵略性的手段，得暴力回應，使整個生命系統承受壓力：焦慮、激動不已、嘶聲力竭的哭喊，極大的痛苦。我們促成了極大的壓力。倘若您只是想測試看看警報器是否運作良好，恭喜您，一切都很完美。（Kobo六吋閱讀器，74之167頁）」

「臍帶停止跳動了，現在，可以把它剪開。沒有一絲聲響，毋須哭鬧，不須焦急，甚至不用渾身發抖。陳舊的，就移除吧。將過去的羈絆留在腦後。我們不是要將孩子從母親手中搶奪過來，他們就只是分開了，往自己的道路上繼續前進。（Kobo六吋閱讀器，80之167頁）」

「留下臍帶繼續跳動著，就好像媽媽陪著寶寶到了新的世界，引領他進入這望而生畏的世界。就像是寶寶開始學走路時，她會伸手隨時支持那樣。孩子隨時可以抓著媽媽的手，並在他跨出第一步時才慢慢放手。孩子就這樣慢慢地增加自信心，建立自己的能力。（Kobo六吋閱讀器，80-81之167頁）」

你的生命裡經驗到的是哪一種比較多呢？

是支撐一個生命用自己的方式邁步，並跟隨在你的後面，隨時準備移除那些你已經不再需要的東西？或是，為你製造許多的難關，看看你的能力有沒有辦法撐得過呢？

當你在一個脆弱又無助，還無法言語時，你期待哪一者呢？

「我們談論的，不是出生嗎？然而，有誰會質疑出生和死亡是如此接近？生或死，通過的是同一扇門。這聽起來相當可怕。是的，太可怕了。可以說，這場悲劇的主角是恐懼。而孩子伴隨著恐懼一起出生。（Kobo六吋閱讀器，前言，譯者作，5之167頁）」

「出生和分娩是同一件事，毫無差別；分娩，讓女人回到她被生下來的那一刻。這種對時間的新體會，可能會非常混亂。分娩是在一種意識改變的狀態下發生的。生、死、垂死、出生或分娩─幾乎所有的組合，都是一趟前往『無人區域』的冒險。（Kobo六吋閱讀器，前言，譯者作，7之167頁）」

母親，作為一個女孩出生的經驗究竟是什麼呢？是不被期待、需要躲躲藏藏、無法對婆家交代、需要改變性別、家裡多一個賠錢貨的壓力下孕育跟生產的嗎？不被渴望跟想要的嗎？是一場心知肚明，徒勞的生產嗎？

當母親孕育並努力生產著女孩時，那又是怎樣的連鎖呢？

被流言蜚語、恐懼跟擔憂所壟罩的生產，跟自我價值緊密相綁的生育能力，對自己的身體陌生得近乎空白的經驗，躺在產檯上的無助姿勢，缺乏互動跟對話空間的醫療環境，不尊重母親身體韻律的生產進程期待，直射眼睛的刺目日光燈，缺乏溫柔支持者跟陪伴者的生產，聽起來就像一場惡夢。

「趕快結束就好了」，而不是見證一場生命與身體的奇蹟。

如果我們終究必須被迫來到這個世間，假使能不必懷著畏懼，而是能感覺到這個世界我不熟悉，但好像不會那麼恐怖，我有一些熟悉的感受，也有一些支持，我可以一點一點地學會離開媽媽，一點一點學會長成自己。

如果能這樣，不知道該有多好？

這是一本非常可愛的小書，看著非常溫暖，對生命也充滿希望，甚至有一點點療癒創傷的感覺，是一本輕薄短小很值得推薦的小書，希望大家都能看看，溫柔地生產，溫柔地出生，善待並信任生命的書，非常推薦。

願每顆降生在這世界上的稚嫩之心，都能有機會獲得世界上必要的支撐，讓我們能以自己的速度前行，並拆去那些我們已經不再需要的障礙，讓我們能成為自己，邁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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