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即地獄》倘若是敞開的地獄之門，卻前仆後繼？

※警語：由於引文含有性的描述，會感到不適者還請留意。

這本書是一看到書名就立刻買下的一本書，作為一個對於「不幸的婚姻」深感興趣的人，這樣討論「不幸婚姻中的男性觀點」的書籍並不多，所以就手刀購入，也很快就讀完了。

假使說《老公怎麼還不去死》是一本讓人看得非常胃痛的書，那麼《妻子即地獄》則是一本讓人看了非常頭痛的書。

假使「婚姻」是愛情的墳墓，而且「妻子」還是「地獄」本身，那麼「前仆後繼地想踏入地獄之門」這件事，就實在是一件會讓人感覺矛盾得難以自圓其說的事。如果說《老公怎麼還不去死》是一本讓我讀了胃痛得不行，像是被拳王連續攻擊胃部的疼痛感的話；《妻子即地獄》則是一本像是一片腦霧，彷彿有很多重要、應該會有感覺、令人難以忍受的事發生著，但談著的人們都「淡淡地」讓它滑了過去，那樣的撲朔迷離。

像是不敢感覺太多，缺乏語言描述痛苦，而冷靜自持地保持距離。

如果說《老公怎麼還不去死》是許多女性踏入婚姻跟生育以後，才發現先生跟自己想的不同，也發現自己不曾跟伴侶談過家務勞動的分工，又頓時發現職場充斥的刻板印象導致的各種不善意，而導致的連環大爆炸；那麼《妻子即地獄》像是被一列無言的生產線推動著，莫名地捲入婚姻、發現妻子心靈狀況的殘破不堪、一點一點發現自己的扭曲，最後走向一個懷抱著淡淡哀傷的自己，那樣彷彿失去能力描述自己的蒼白感受。

不是每個先生看來都情有可原，書籍裡有些先生讓人看了只能搖頭。

像是，為了跟夢寐以求的A小姐在一起，所以先跟A小姐職場上的B小姐培養關係，然後取得跟A小姐的聯絡方式之後，再花一段時間拐B小姐離開A小姐的職場，等B小姐離開以後再甩掉B小姐，展開對A小姐的追求等等。書裡也是有這樣讓人看了只能搖頭的故事，不明白是什麼讓這些先生能侃侃而談這些故事，而且完全不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有什麼不合適？

但也有許多故事，一看就可以感覺到裏頭有需要精神醫療的介入，可能是因為疾病而受苦的人們。不清楚是不是缺乏就醫、缺乏協助，因此妻子本人在關係裡大概也過得很辛苦，同時也折磨著她的先生。面對著妻子的反覆無常、情緒驟變、羞辱及訕笑，任何一個正常的人大概都會漸漸壞掉。

其中也有一些故事，是看了以後，會感覺到這個先生「自己」就需要協助，去釐清自己的原生家庭帶給自己的影響，讓自己對婚姻跟家庭有什麼想像，或是「不敢有什麼想像」；或是對「自己」需要更多的理解，是什麼讓自己持續在一個「不滿足」「不能有長期承諾」的狀態裡，而一直反覆地結婚、離婚、背負高昂的贍養費？

婚，不結，不行嗎？

當這些故事裡還有孩子的時候，我總是感覺到內心更沉一點。

社大的課程裡，曾經有年長的同學跟年輕的同學叮囑「不婚不生，幸福一生」，用許多故事戳破婚姻跟戀愛的粉紅泡泡，到最後年輕的同學忍不住抱頭說「我從來都沒有聽過這些」以及「完了，聽過就回不去了」。

這本書裡的故事，從作者的描述看來是一個私人的聚會，由「離婚過的男性」發起的聚會活動，大家會固定聚會，作者也參加過，並從裡頭聽了許多故事，最後動念想把這些故事集結起來，分享給更多的人知道。其中也有許多故事連載過，卻在要集結成書的時候，被故事主人要求撤回，或是連連載都不允許的故事。

「被痛苦填滿的結婚生活、令人不寒而慄的修羅場、苦澀的抉擇，從強烈的後悔到放手一搏的覺悟。有對妻子的留戀，也有無情的詛咒。在那個聚會裡，各種當時的情感和現在的心境交錯穿梭。沒有去過地獄的人，絕對說不出這麼驚人的故事。（kobo七吋閱讀器，pp.08-09之387）」。

▎無法與人連結的人，卻結了婚。

看著不幸的母親長大的兒子，既不覺得人能與他人連結，相信人生終究就是孤獨的，也沒體驗過什麼「小確幸」，卻結了婚。

「我完全無法理解什麼『生活中的小確幸』，或『只要是和家人在一起，就算什麼都不做也覺得幸福』的這種感覺」（kobo七吋閱讀器，p.48之387）

「對於從結婚當下已經知道丈夫不愛自己的母親來說，把我和姊姊拉拔長大就是她存在的意義。 所以當不再需要照顧小孩後，她就失去了生活的重心。就算想要離婚，但是當了那麼久的家庭主婦，早就已經喪失出外工作養活自己的能力。我覺得她是一個很悲慘的人。（kobo七吋閱讀器，p.50之387）」

「在橋本六年的宿舍生活裡，體悟到的是：放下對他人的執念。『就算想與人交流，但實際上也不可能產生真正的連結。人到最後不就是一個人嗎？我在十八歲的時間點就已經這麼覺得了。』（kobo七吋閱讀器，p.52之387）」

「完全失敗。不管看幾次小孩的臉，我都沒辦法產生強烈的感情，積極的責任感或澎湃的愛情之類的都沒有。我真的完全感受不到別人說『這個小孩可是遺傳了我的基因呢！』時的那種興奮之情……我大概是有什麼缺陷吧。（kobo七吋閱讀器，p.57之387）」

婚姻一場，彷彿沒有帶來什麼，卻只徒增了對自己的負面評價，彷彿自己就是有缺陷的。看著不幸的母親被丈夫背叛，而作為「必須負擔的『責任』」的一部分養大時，「幸福」「幸運」「人際的連結」，好像是陽光下的泡泡，閃閃發亮卻隨時會破滅，不知如何掌握，也不知道怎麼靠近起。

想結婚，是渴求著「與人親密的連結」並感受到幸福嗎？

▎發現自己「扛不起」傳統的期待，也不想「守護」誰。

如同《社會為何對年輕人冷酷無情》一書中所提及的，在社會轉型的過程裡，能夠扛起「傳統男性的自我認同」的男性逐漸減少，例如：用單一份薪水就可以負擔起養家活口的任務。但懷抱著這樣期待的女性卻可能沒有減少，或是可能傾向選擇「沒有符合的對象，寧願單身」。

因此可能有越來越多的男性會發現「自己扛不起」這樣的重擔。卻因為日本的社會福利制度高度鑲嵌在「男性作為一家之主」的概念上，導致女性的健保及長照資格都需要附掛在先生的身上，當長期交往的對象渴望步入婚姻時，作為「要成為一家之主」的男性，可能面臨許多能力與認知上的衝突。

「我不確定跟這件事有沒有關係啦…但是，我完全無法理解那種『想守護對方』的心情。這個世界上應該也有男性希望女友或配偶是『柔弱的』吧，但是我完全沒有這種想法。（kobo七吋閱讀器，p.68之387）」

「現在的日本，依然有『身為一家之主的男性，應該要成為妻子和兒女經濟上，精神上的避風港』這種世俗標準。有些女性雜誌甚至還在傳授『如何有技巧地和男性撒嬌』，每次看到這種標題我都覺得無言。當然，對年輕人來說這種老舊的『常識』已經漸漸淡薄，但是在四十一歲田中所處的世代，『男兒當自強』這種社會壓力依然存在於從他父母世代傳下來的觀念裡。（kobo七吋閱讀器，p.68之387）」

渴望「成為一家之主」或是「扛起家庭的大黑柱（頂梁柱）」，並以這樣的概念作為自我認同嗎？還是，會期待能朝向更平等，更互助的關係前進呢？以及，縱使跟配偶希望可以更平等，但制度上就是不允許時，這個鍋又該怎麼揹？

▎陽剛到失去連結的能力，透過孩子復健著。

我們所處的社會很陽剛，也因此時常詆毀跟瞧不起許多「陰性」的事物或勞動，如果在勞動市場上也通常只能有比較低的薪水，像是下廚、打掃、家教、托育、資源連結、傾聽等等，在差別的性別養成下，有許多的文章跟書籍討論提及這樣的差別養育，其實會讓許多男性「錯過」能滋養自己生命，豐富自己心靈，感到療癒的許多事。

不擁抱的父子、被羞辱以求進步的運動、互虧當有趣的同儕。

「八O年代的英國龐克樂團歡樂分隊（Joy Division）因為主唱伊恩‧柯蒂斯（Ian Curtis）上吊自殺而廣為人知。他好像在女兒出生時說了『好恐怖，我不敢抱』之類的話，但是我其實很能理解他的心情。小嬰兒不就是個，明明沒有要傷害他，但他就是會莫名其妙受傷的生物嗎？所以我兒子剛出生的時候，我也沒有很積極地想要去抱他，因為真的好恐怖。但是這個舉動在奈美眼中似乎被解讀為不夠愛。（kobo七吋閱讀器，p.82之387）」

「小孩真的很了不起！我每次和我兒子見面時都心有所感。大家不是很愛說什麼『父母的愛是無條件的』嗎？根本沒有這種事啊。真正無條件的，是小孩對父母的愛。就算面對我這種沒用的父親，這個孩子還是願意給我這麼多的愛。真的，除了感激以外我實在沒什麼好說的了。（kobo七吋閱讀器，p.87之387）」

不知道該怎麼靠近生命，連自己的生命可能都不知道怎麼靠近，怎麼溫柔地對待自己，彷彿只能嚴苛、一點點的輕饒都像是不可原諒、顯示著自己的不足跟缺陷；卻要面對一個充滿脆弱、需要大量照料的孩子，這期間的不知所措，跟需要填補跟學習的鴻溝，只能說是非常巨大。

被孩子愛著，然後學習連不堪的自己也愛，再好好愛孩子。

▎沒有自己的妻子，不知所措的丈夫。

每個社會文化裡為了「隱蔽」那些在婚姻跟育兒關係裡大量且不平等的勞動，多半都會打造出一些神話，讓人們「沒想太多」就默默地踏上主流安排的道路，順利踏上主流道路的人可能會在某個片刻心想「靠！我被騙了！」，而忿忿不平；但沒有辦法踏上主流道路的人，可能會一直苦苦掙扎，因為不明白「除了主流道路以外還有什麼」，以及「不能踏上主流道路」的自己算什麼。

不明不白的就結婚了，也不明不白的就生了。

「我甚至被玲子強暴了。我平常都是做到一半會先拔出來，帶好保險套後插入再射，但是就在我要拔出來之前…那傢伙竟然非常猛烈地搖了起來……（kobo七吋閱讀器，p.96之387）」

「只是玲子卻無法貫徹她自己的立場。『她完美地陷入父母和周遭人追求的『普世價值』的這個坑裡。想要小孩、想要房子、也想要丈夫有一個安穩的工作。這些要求就是來自這種價值觀對吧？因為當時玲子的哥哥和姐姐也都生了小孩、買了房子了。』說著說著，花田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悲傷。『玲子有次竟然還對我說：其實我應該可以跟條件更好的男人交往的。』我當場真的是無言以對。（kobo七吋閱讀器，p.99之387）」

「你知道為什麼身為殺手集團首腦的比爾，要襲擊舊情人『新娘』嗎？並不是嫉妒『新娘』要跟別的男人結婚。而是因為自己的那位舊情人，竟然要從冷酷又帥氣的殺手，變成一個超級無趣的家庭主婦。比爾因此而感到悲傷，痛苦且不忍直視才這麼做的。我想，我完全能理解比爾的心情。（kobo七吋閱讀器，p.104之387）」

「現在想想，典子原本應該是沒有要跟我結婚的意思。她其實是一個非常容易隨波逐流的人，雖然我也是在離婚後才發現這件事的。（kobo七吋閱讀器，p.114之387）」

雖然這本書描述的人是丈夫，描述著他的前妻因為「隨波逐流」「缺乏自我」事情才會變成這樣，但閱讀著書籍的我，其實會感覺「這件事情的發生不可能都是某一個人的責任」，我這麼想。

▎被期待100分的「性」，洗腦到失去判斷力的丈夫

「性」這件事在性別上通常是男性比較能談，而女性比較不被允許在公共的場域討論，但假使是討論「達不到對方期待的性」時，男性則可能面臨比較大的汙名，彷彿跟自我價值感相連，不能輕易開口或表達自己做不好或做不到。

正如《情慾徒刑》一書裡提及的，現代社會的單偶關係，讓一段關係需要承擔太多的重擔，最後往往導致「性趣缺缺」。

「繁重的工作，加上來自妻子的巨大壓力，導致森岡變得越來越委靡某天晚上竟然完全無法勃起。但是這樣又要被妻子罵了。不知所措的森岡只好祭出最終手段。…『說起來很像什麼喜劇的橋段，但是我真的在真希的枕頭旁，用只有我看得到的角度看A片。我讓臥室留一點燈光，然後就把手機放在真希的枕頭後方，一邊做一邊看無聲的A片。…當然，這一切都不能被真希發現。（kobo七吋閱讀器，pp.157-159之387）」

「『生不出小孩都是你害的！』她會反覆在我耳邊嚷嚷。我也曾經想要回嘴，但是被唸到最後，就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好像被壓制在地上連續重擊的感覺。更恐怖的是，這樣的狀態一旦持續下去，最後連我都會覺得好像全是自己的錯一樣。（kobo七吋閱讀器，p.161之387）」

「說到這，我就想到真希會幫森岡的性能力打分數，每次還會給予嚴厲的『評價』這件事。…理想的男人、分數、評價─原來如此，性能力的分數是『六十分』的話，除了『百分之六十的完成度』以外，還有一個涵義，就是『再加四十分就是一百分，也就完美了（理想中）』只是，能填滿那四十分的到底是什麼？又是誰呢？。（kobo七吋閱讀器，p.190之387）」

期待理想跟完美，我們都這麼期盼，但，誰能來填補這個缺口呢？

▎或許是生病了，而不僅僅只是需要理解。

曾經聽過一些「跟有辛苦的精神症狀的伴侶交往」的朋友們的故事，親密關係裡，或是家庭關係裡，假使有人受著精神疾患的苦，這個關係通常會變得極端具有挑戰，甚至連「好好過日子」「平靜過一天」都可能是奢望，到最後可能只能為了照料自己，而不得不放棄這段關係；當然，我也見過為了愛，而深深地同理著受苦的伴侶，而持續堅持著的友人，只能說打從心底佩服。

但多數人可能缺乏對精神症狀，或疾病的理解，也就不知怎麼反應。

不小心踏入一段關係，等到終於搞懂一切，自己已經傷痕累累。

「面對情緒這樣變來變去的人，諮商師說不能用『WHY』的方式來思考。也就是說，如果只要發動攻擊就可以操控對方的話，每件事都可以是生氣的原因。說到底，連本人都不知道原因到底是什麼因為她的心裡早就已經亂七八糟了，所以旁人更不用想要去釐清前因後果。（kobo七吋閱讀器，p.223之387）」

「只要覺得這世界上還存在著解決的方法，就會走進『這段關係有重頭來過的機會』的誤區，這正是仍處於被對方控制中的證據。一旦陷下去，就永遠無法逃離，一輩子都會被耍得團團轉。越是用邏輯思考的人，越無法擺脫對方沒有邏輯的行為。如果有正因伴侶的暴力所苦的人看到這裡，希望他們可以理解這件事。（kobo七吋閱讀器，p.223之387）」

「她也是個精神狀況非常有問題的人。說抓狂就抓狂，說割腕就割腕。而且完全沒有徵兆。光是問她『是不是這星期就要把需要給編輯過目的原稿寫好呢？』就可以惹火她。如果我因為聚餐而晚回家，開門就會看到她滿手是血地站在玄關。（kobo七吋閱讀器，p.296之387）」

這本書籍裡有許多會讓人忍不住眉頭一皺的故事，那些狀況發生的時候，多半都是需要求助的時候，但假使缺乏敏感度，可能就會錯誤地解讀這些事情，也會讓自己平白無故受更多的苦，承受更多沒有道理的攻擊，等到終於搞懂的時候，往往都是以五年十年為單位，才能慢慢走出來，一點一點療癒自己。

▎結語

無論是看著《妻子即地獄》或是《老公為什麼不去死》，都會讓我內心忍不住浮現一個很深的困惑「不結婚」「不生育」很難嗎？無論是留在一個充滿抱怨跟憤懣的關係裡，自圓其說是為了孩子而堅持也好；或是覺得「正常的女性」會管太多小細節，跟生病的女性交往反而輕鬆很多也罷，都會讓人越看眉頭越緊。

作為「不幸的婚姻」的產物的孩子，該怎麼自處呢？

如果作為孩子只能別無選擇地接受這一切，那身為大人了呢？

沒有一個幸福是事先畫好地圖的，我相信每段關係的開始或許都是「渴望幸福」，「渴望感受到跟人更深刻的連結」，然而當自己的需求開始浮現、關係裡的衝突與挫折逐漸清晰、個人過往的影響越來越深刻的影響眼前的關係時，或許是一個很好的機會「看看自己」，是什麼讓自己能接受這樣的關係？是什麼讓自己無法要求對方？是什麼讓自己連跟對方溝通都做不到？

我深深相信幸福不是找到某個100%的靈魂伴侶，而是擁有審視自己跟彼此溝通的能力，能親密的能力，或許才能幫助我們靠近幸福。

在一段親密關係裡，「你」最渴望的是什麼？

你會想要一個家，想要孩子嗎？

願每顆被拋擲在這個不完美的世界裡，惶惶不安長大的稚嫩之心，都能有一個機會靠近自己真實的渴望，去相信自己是有價值的，是被愛著的，是有能力的，是能開展一段屬於自己的親密關係的，並被給予智慧能在關係不順遂時，反觀自省，看到自己內在的迷霧，也嘗試著善意地為身旁的人伸出善意的手，好好地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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