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諮商心理師，我以為面對人心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我以為我很擅長這件事，直到我發現「原來自己是一個『語言上很暴力』的人」，而且「也許曾經這樣不留意地傷害過一些人」以後，這一切開始變成生命裡必須不斷反思的責任，關於「要如何留意自己潛藏於內心的各種『暴力』，讓自己不至於傷害到各種關係？」這一切很難，到現在我都還覺得很難。
要發現「原來自己是一個很暴力的人」，不是一個很愉快的體驗。
從職場的一位前輩告訴我「亭亘，我覺得你該去學非暴力溝通」開始，我試著找非暴力溝通的書籍來閱讀，然後研究起「非暴力溝通的四個要素：觀察、感受、需求、請求」，這樣的語言習慣顯然與我們日常生活的對話太不一樣了，究竟是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不同呢？隨著一點一點地抽絲剝繭，才發現這一切的核心，是語言使用者，例如我「內心潛藏的暴力性」。
那些暴力，或許來自於這塊土地上的歷史文化背景、家父長制的傳統、父母親的教養風格、加上作為孩子的我本身的高敏感性、以及我接受教育跟媒體的種種經驗融合而成的結果。反省起來，我有很多非黑即白的論述傾向，也有很多評價他人的習慣，當然，也包含評價自己，雖然我總是將這一切包裝成「自我成長」或「自我砥礪」，這些「潛藏的暴力性」讓我不容易理解身旁的人的善意、失去正確看待自己的能力、總是以懷疑跟不信任的角度揣測別人、也難免將苛責自己的那一套拿來苛待他人，結果總是傷人傷己。
這些潛藏在內心的暴力性，不僅僅是在「說話」時產生影響，它也常在「聽話」時產生影響。
像是我的主管曾經誇獎我「B事做得很好」，但我只聽到「所以你是拐彎抹腳地說我A事做得不好」，因此後來在職場上跟主管的互動總是很怪異，而讓我的主管難以理解，最後只能默默離職；或是當先生拿著我壞掉的耳機想幫我修理時，他問我「它真的壞掉了嗎？」，我只聽到「他正在責怪我沒有照料好耳機，又浪費錢了」，於是就忙著一個人生悶氣，而無法看到他嘗試幫我的努力，以及他的問句只是好奇並不是嘲諷。
現在的我，比較能看懂當時的自己深深受到「暴力的耳朵」影響，沒有辦法把每句話聽清楚，總是將他人的語言聽成充滿攻擊性的，而且自己也無法察覺這件事，現在回頭來看，當時的自己想必造成很多困擾，而且也讓我自己也非常不快樂。
那些對自我的攻擊，以及對他人的懷疑，難以聽到一句話原本的語意，這些都是源自於「內在潛藏的暴力性」。當我一點一點地發現內在的暴力性，並試著一點一點拉開與暴力的距離時，我試著做這些嘗試：
在說話的時候「留意語言中的『應該』『活該』『評價』與『診斷』」。
當發現自己要脫口而出一句包含「應該」「活該」「評價」或「診斷」的句子時，試著拉住自己的嘴巴，想想看有沒有不這樣表達的方法，讓自己的語言盡量不帶著「我好你不好」「我有資格你沒資格」這樣的感受，而是試著找到一個句子，能讓聽話者感受到「被尊重」，以及「你好我也好」的感受，當我這麼做的時候，比較不會對某個我認為是敵人的存在氣憤難平，而會經驗到自己的內心比較平靜，也比較和諧一致。
在聽話的時候，我試著留意「我真的聽到了這個句子原來的樣子」嗎？
我的腦袋有沒有又「瞬間加工」了某個句子，讓我聽不到這個句子原來的意思了呢？我試著強迫自己「重複」我聽到的問句，讓自己放慢聽的速度，強迫自己的大腦再聽一次自己複述的話，放慢聽的速度，也提醒自己「大腦可能會欺騙我們，讓我以為聽到，卻騙了我」，並明白沒有聽清楚，可能對關係是具有傷害性的事。
不論是語言上施暴，或是語言上被施暴，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施暴的時候，通常是被內心的傷痕抓住，只能馬上反應迸出一句話，不管會不會造成他人內心傷害，事後會不會麻煩；受暴的時候，通常會經驗到自尊跟自我效能的低落，特別是施暴的人是親近的人時，也會傷害彼此的信任跟關係；當情況是自己施暴自己的時候，我們通常很難覺察，也很難發現那些傷害，不論是日積月累的傷害自己，或是日積月累地傷害了自己建立關係的可能性，而可能一點一點地活得越來越悶，越來越不快樂，也越來越孤單。
我們很常談心理健康與人際界線，但卻很少談「界線一開始是怎麼損壞的」，彷彿要在真空的情況裡「創造」出一個合適的界線那樣，但假使我們開始爬梳「自己曾經聽過的那些侵犯界線的語言」、「養育歷程裡被迫接納的言語暴力」「那些曾經讓自己很受傷卻必須被迫忽視」的語言，或許，我們能一點一點地發現那些自己接受過的暴力，也從這個起點開始，一點一點地找回那個不暴力、不會對自己施虐，也不會對別人施暴的自己。
身心和諧一致，是我們都想追求的事，但內心潛藏的暴力性時常扯後腿。內心潛藏的暴力，常常破壞自己的心理健康、為親密關係產生裂痕、也成為人際衝突跟對立的根源，這樣的情況也難免讓自己活得很受罪。逐漸理解這一切的時候，我也對於慈心頌裡最末的兩句話有更深的體會，「願我了知我的平和與世界的平和同一無二；了知世界的平和乃是我們行事正直的結果。願一切眾生平安、喜悅與安詳。」
如果發現「自己的心是這世界漣漪的起點」時，你想成為怎樣的起點呢？
#本文為台北市立圖書館終身微學習資訊站vol.37邀稿 #想看台北市立圖書館終身微學習資訊站
【連接。一起呼吸的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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