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開始想學習「語言的界線」,是因為我發現自己不敢說話。
當我的身邊圍繞著各種「弱勢」身分的人時,我發現自己不敢說話,然後當「弱勢」的朋友們說著話,但我感覺到疼痛時,我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說話。像是有一次,我曾經去我一個都是男同志朋友們的家裡烤肉,跟大家一起聊天,大家一起開心看著電視的時候,朋友看著電視裡穿著泳衣清涼推薦東西的模特兒,冷不防說了一句「搞不清楚怎麼會有人喜歡這些乳牛」。
我感覺自己不太舒服,但我不知道自己的不舒服可不可以說。
我不知道我的不舒服如果說出來,會不會變成又要把他們壓回櫃子裡,我也不知道我的不舒服是不是因為我是順性別異性戀女性,我擁有優勢的位置,他們的憤怒或表現我或許應該要接納,而不是坦率地告訴對方「這樣很歧視女性,你不喜歡女性也不需要汙辱女性」,我搞不清楚合理的界線在哪裡,「女性」好像是弱勢、但「同志」好像也是,缺乏參照標準,因此不知道該怎麼說話。
我花了一段很長的時間,試著理解「語言的界線」,讓我可以說話。
我想試著整理一些我覺得非常重要的重點,關於「如何表達自己」。
第一、不要說口是心非的話:
當你不是「真心」這麼想一件事,就不要說。
什麼樣的話是「真心」的,通常是那種你說出來的時候,你會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很放鬆,你可以眼神直直地看著對方,你的胸口不會有緊縮感,而是可以感覺到擴張,感覺到你能透過這樣的句子連結對方,這樣的句子。
縱使明白對方跟我們不一樣,也試著讓兩種狀態可以共存的語言。
當你說一句話是因為好玩、好笑、好爽、幹這樣好刺激、馬的就是要這樣給他死,這類的理由,這句話在關係裡時常會帶來傷害。同樣的一句話,你不是真心這麼想的,你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但其實身旁的人可以看得出來,當你連自己都騙過了的時候,身旁的人其實會知道,也可能會感覺得出裡面的諷刺、嘲笑、羞辱、歧視。
當語言內含羞辱、嘲笑、歧視,我好你不好,關係就會斷裂。
更糟糕的是,如果這是你的習慣,縱使你沒有這個意思,旁人都可能會聽出這個意思,就像我有一些平常愛說黃色笑話的朋友,到他真的要說什麼重要事情的時候,聽起來都還像是黃色笑話,這樣真的有點尷尬,他明明是真心想說,卻被大家打哈哈帶過。
羞辱、歧視、嘲笑、諷刺,能做到的是「凝聚內群體」。
一群人一起嘲笑另外一群人,這種時候這樣的語言非常有利,可以很快速地凝聚內群體,跟你一樣,有一樣屬性的人,聽了這樣的話會馬上很爽,大家能感覺到自信心恢復,很愉快;但,那些「口是心非」的話,有時候說出了更多隱藏的內心話,原本想隱藏的那些歧視、偏見、瞧不起對方、厭惡與排除的念頭,沒說出口的時候都已經會被感覺到了,說出口以後,通常就不是「這只是開開玩笑」就可以修復關係的事。
你真的想做這件事嗎?
你說的話,會表現出你是誰,橫豎都無法隱藏,不小心一點嗎?
第二、發言前「留意自己的狀態」:
當發現自己很想說些什麼的時候,可以試著關注一下自己的狀態,看看自己現在在哪裡,例如:我目前的狀態是「戰」,必須攻擊防衛好保護自己捍衛自己的價值觀,我覺得好生氣、好挫折又好沮喪;我目前的狀態是「逃」,我好想逃開我不喜歡的東西,但我逃不開,我不知道怎麼辦,感覺自己好焦慮,我討厭這一切;我目前的狀態是「僵」,我感覺自己卡住了,不知道怎麼辦,我需要做點什麼讓這一切緩一緩不然我會感覺自己無法承受。
開口之前,先看看自己是否還好,如果不太好,先照顧自己。
你不是工具,不是達成某個目標的工具,如果你不太好,在達到目標以前你就會先垮掉,這樣我們不會離目標更近,如果你意識到自己的確不太好,有很多情緒,試著先留意自己的狀態,放兩天假,允許自己優先照顧自己。
如果你發現自己有很多情緒,「指認情緒」會是一個幫助自己的方法。觀察自己究竟現在湧現的是什麼情緒,是沮喪、是挫折、是無助、是不知所措、是緊張、害怕、難過、失落、遺憾、憤怒、委屈、傷心、生氣、哀傷,你可能有很多情緒,試著把這些情緒一個一個指出來,這個過程裡,你可能會有很多過去受得「不好的情緒教育」跑出來,關於告訴你「這有什麼用」「這麼多情緒要幹嘛」等等的,先讓這些聲音去旁邊坐,允許自己感受自己的情緒。
然後,一個一個地輕輕地唸給自己聽「我現在感覺很OO」。
允許自己感受到自己充滿的那些情緒,做這一切不是為了傷害你,也不是為了讓你的動力消失,而是為了幫助你可以好好地穩定下來,讓你可以專注在更重要的目標,我們都想好好守護的目標,為了達成這個,你需要好好的。
第三、避免使用各種「言語暴力」的句子。
語言是一種「連結」彼此的溝通媒介,但有很多時候,我們使用語言的方式會是一種「只連結自己人」的方式,這種類型的語言通常有一個特徵,就是裡面都充滿了「我好你不好」,當對方這麼說的時候我感覺受傷,我也用這種語言回敬,然後我們就咬成一團,沒有人記得我們一開始想通往哪裡,只記得彼此給彼此帶來的傷害。
我們想要的是「一起去某個地方」,還是「消滅某個不想看到的人」?
言語暴力,就是那些包含著「我好你不好」「歧視」「羞辱」「嘲諷」「評價」的語言,這種語言非常容易勾起人的生存焦慮,也非常容易讓人感覺到不安全,因此對於建立關係,開啟一段善意的溝通「非常沒有幫助」,如果你發現自己正在使用這樣的語言,邀請你試著停下這些語言。
「言語暴力」會傷害的對象不只是聽到的人,也包含自己。
那些沒說出口的自責,像是「我怎麼這麼沒有用」,「我是不是應該要做得更多」,「都是我…」,這些沒說出口的自責,也可能讓我們的狀態更糟。
而那些說出口的「言語暴力」往往「讓關係變得更難以修復」。
言語暴力的特徵,就是「會激發更多的言語暴力」,同時會讓善意的旁觀者遠離你想支持的事情。這件事在許多的倡議運動裡都很常見,原先可以支持自己的善意族群,因為一連串的言語暴力,被激化跟羞辱到完全不願意站在同一邊。然後受創的人繼續更受創,善意的支持者轉身去過自己的生活,不願意跟這個題目有任何關連。
開口以前,想一想「你希望獲得更多支持」或是「製造敵人」?
四、讓我們用「說一個自己的故事」取代攻擊:
我很喜歡的一本書《在家不要談政治》裡,作者提到自己跟先生擁有非常不同的政治立場,但他們學會說一個自己的故事,去表達自己在意的事,有很多時候,當我們被黨派或各種激化的抽象概念壟罩時,我們會忽略「活生生的經驗」。
但之所以有這麼強烈的情緒,是因為我們有一個很想被聽的故事。
一個我們總是隱藏住的故事,一個沒有人想聽的故事,一個我們害怕說出來以後會被羞辱的故事,一個關於我怎麼長大,我長大的歷程裡遇過什麼不合理、委屈、悲傷的故事。那些故事,往往會幫助我們通往彼此,而不會更撕裂我們。
就像我有一次因為教官退出校園的題目,跟先生吵得面紅耳赤,最後我們仔細爬梳我們為什麼立場這麼鮮明,我有曾經遇到一個很創傷的不合理的事件,卻被教官保護的經驗,而先生有過被教官無理對待、惡整並羞辱的經驗,我們的經驗都各自成理,我們遇到的教官也不是同一個人,而這幫助我們理解彼此的立場,也幫助我們可以在這樣相反的前提下討論這個題目。
很多時候,有很多的憤怒跟攻擊衝動,是因為「我好想被聽見」。
那麼,那個隱藏在你內心裡,你很希望被聽見的故事是什麼呢?假使有一群善意的人,你會希望可以怎麼描述自己的故事呢?這個主角在哪裡、遇過了什麼樣的事、所以他有目前這樣的堅持跟信仰呢?
如果有更多的故事,或許我們會更理解這個社會的各個角落發生了什麼吧。
乍看之下的對立,不一定是真的對立。
如果能這麼相信的時候,你的內心有什麼感覺呢?
文章有點長,不確定會不會有人想看,如果你有看到這裡很感謝你,希望這篇文章能幫上大家的忙,幫助我們在情緒起伏劇烈的情境裡,也能找到安穩自己的方法,避免語言成為我們傷害自己或製造新的撕裂的起點。
願大家都能找到內心的平安,在每一個內外境不順的狀態裡,能安頓自己,讓我們透過語言牽起更多的羈絆,讓轉化跟改變可能發生,讓關係成為承載我們的安全網,也讓我們感覺自己並非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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