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先生,兩個已經沒有爸爸的孩子,一起在父親節去看了這齣《老爸歌單未完待續》,一起哭得唏哩嘩啦。父親剛過世的那年,我感覺對大張旗鼓的「父親節」宣傳檔期非常憤怒,每一個宣傳都刺傷著我,那種隱隱作痛卻無法說明、無法生氣、事情不就是這樣嗎、你有什麼好不開心的,這樣巡迴著一種會讓人越來越憤怒的心情。
主流商業市場行銷的規劃,時常刺痛著那些「不那麼一樣」的心。
今年看到許多朋友講了自己的父親節故事,那些對父親節的討厭,不想過父親節,被父親節刺痛的故事,覺得真好,有越多這樣的故事了,真好,我們可以不必一起「假裝高興」或是「假裝不在乎」了,而是可以一起說「我們討厭這樣的父親節」,這樣的做法一點都不敏感,缺乏多元的敏感度,真心覺得鬆了一口氣。
每一個逝去,在特殊的節日,總會特別刺痛人。每個周年或團聚。
為了避免被這樣的東西刺痛,我們給自己規劃了「父親節看電影想念父親」的行程。這是一部關於音樂跟失智的故事,卻沒有那麼多哀愁,反而帶著一種輕鬆的調性,像我們的父親那樣,縱使生活很沉重、充滿壓力,還是帶著一種幽默的調調,像是看盡人情冷暖的黑色幽默,冷不防地會刺中你,偶爾是覺得自己臉上無光,被狠狠的看穿了,偶爾是感到像《美麗人生》的父親一樣,讓你依然不至於失去信念。
至親離世,就像是一部分自己的事,都不再能談,也無人能談。
因為沒有人知道如何面對情緒,所以這一切只能「冰凍」起來。所以作為喪親者,我們不敢打擾別人、或是勾動別人的情緒,不想提,也怕自己提了以後會聽到什麼刺痛自己的東西,別人只是正常的過生活,說自己的事,只是我們的心境不一樣了,所以無法共鳴「正常的」心情了。
要陪伴喪親者的人,也不確定要怎麼陪伴,畢竟我們的語境裡只有「節哀」「你一直悲傷OO也會不忍心」「他一定會在天上看著你的」這種,或是比這些讓喪親者聽起來更糟的什麼,不知道該怎麼辦,不想出糗、也不想讓對方更難過,所以聰明的選擇往往就是「不去談」這件事。
喪親的悲傷,有一部分來自「無法再談、再產生連結」。
如何創造一個「可以談」的空間,其實是重要的事。悲傷輔導的相關書籍裡描述許多這樣的內容,也就是透過「提早安排」,幫自己準備一個「能談談這件事」的空間,跟一些認識亡者的朋友們聚聚,一起聊聊,這些事情常常能夠對喪親者(自己)很有幫助。
我們今年只是「剛好」做了這件事,發現其實蠻好的。
看到《父親歌單未完待續》的預告,發現這部是八月八號上映,我們就決定這天去看這齣電影。因為我們的父親都很喜歡音樂、也很喜歡高歌一曲。加上,我們都很喜歡寺尾聰,特別是他在《溫柔時光》裡飾演的那位父親,不知怎麼地非常觸動著我們,無論是他的陰鬱或是他的深愛,都讓我們對他的「父親」形象很有印象,一切都像剛剛好那樣。
排隊的人超級多,結果這部電影除了我跟先生只有一位小姐看。
第一次看電影看到像包場。一直以為還會有別人,結果直到散場都沒有,萬頭鑽動的購票區,看起來大家都是衝著《鬼滅之刃》去的。
其實前奏下了的時候,我就差點哭了。那就是老爸年代的音樂。
注定逐漸越來越少被談起的歌,注定逐漸淡忘的記憶,注定逐漸消散的生命,消散的什麼,像煙,卻不是什麼都沒有,當它有像這樣的故事能歡樂地說出來,我們內心的那種惆悵的煙霧繚繞,似乎有了一個方法可以輕輕地安放。
這個故事很浪漫,描述一個人能在一個充滿支持的地方逐漸失能。
如果可能,我們沒有人希望自己失能;但如果我們無法選擇自己要不要失能,那能在「充滿理解我們」「深深支持我們」的人身邊失能,或許就是最美麗跟浪漫的故事了。
在那裡,沒有失能,在那裡,我們依然能活得有尊嚴又閃閃發亮。
一個明明應該是很悲傷的故事,關於人的老去、關於人的失能、關於真實的自己無法被接納的擔憂、關於愛即將逝去的遺憾、關於能力如此有限的不知所措,但劇本寫得很好,讓整個故事像是輕輕地被掬捧著那樣,沒有太多會讓人緊張跟焦躁的橋段,多數都是幽默地,彷彿有魔法師帶著法杖在生活裡帶出魔法,讓我們能幽默地面對這一切。
但如果你有曾經長照失智家屬的經驗,裡頭接近拆家的翻箱倒櫃可能會讓你感覺非常不舒服,想起以前照料的經驗,這個部分可能要留意。你可以依照自己的感受來決定要不要看這部電影。
「Just Smile ! Son!(不管怎樣,笑一個吧,兒子!)」
有許多的父親肩頭上總是扛著許多沉沉的事,看著他們背影的兒子,也似乎總是只能看著沉沉的肩膀,感覺到那種沉沉的氣氛,我很喜歡這齣戲裡的父子互動,有一種「不管你多大了,你永遠是老爸的寶貝兒子,笑一個吧」的感覺。
不管這個世界怎樣,笑一個吧,你永遠是老爸的寶貝孩子。
▼ 今天的悲傷失落照料小Tips–給喪親者:
▽ 如果可以,在悲傷特別容易來襲的時候,幫自己預先做安排。
▽ 幫自己挑選善意的聽眾,讓你能有機會說說你跟故人的故事。
▽ 如果可能,不要害怕情緒,情緒是愛的痕跡,讓它浮現。
▼ 今天的悲傷失落照料小Tips–給陪伴者:
▽ 有點敏感度,知道不是每個人面對「節慶」都是一樣的感受。
▽ 吞下所有你打算脫口而出的「建議」「鼓勵」「嘉言」。
▽ 其實,你只要靜靜的聽,偶爾有感覺陪我們哭就好了。
▽ 光是做到這樣,你已經是一百分的陪伴者了,我們感謝你。
願每顆被拋擲在這個不完美世界的孺慕之心,都能有機會明白「死亡」不會真正地分隔我們與所愛之人,我們依然帶著一部分的他們,讓他們在我們身上活著,所以我們要好好地談談他,好好地跟他連結,也透過他跟其他人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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