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暴力溝通203/來聊聊「非暴力溝通」的極限跟限制。

從我的經驗來看「非暴力溝通」並不是沒有極限的,但那條極限究竟在哪裡,這件事很個人,而且要是把這件事解釋清楚的時候,很有可能又變成新一輪的「權力爭奪賽」,我很不喜歡這件事,所以我很少解釋這件事,甚至我很討厭這件事到我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不寫東西。

當語言變成一種「權力鬥爭」的遊戲而不是通往彼此,我沒興趣。

非暴力溝通,這個溝通方式在國際上被應用在種族衝突、法律調解上,有很多的討論,跟身邊的人的故事都說明了,「一段關係裡,只要有一個人學習了非暴力溝通,這個關係就有可能改變」,無論是彼此滅絕的兩個種族、或是法律上爭得面紅耳赤的兩肇,假使能回到「人」的狀態,或是由調停者協助兩邊「回到人的狀態」,這件事就能讓溝通變得可能,也讓人們有機會好好展開對話。

那麼,這裡就出現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就是什麼是「人」的狀態?

「人」的狀態,就是有肉身、無時無刻在轉變、有起起伏伏、有自己的身心的各種極限、有自己的弱點、有自己的脆弱之處、當然,也包含有自己的創傷歷史。這一坨加起來,是「人」的狀態,但要任何一個人類去表達上述這一切的任何一個部分,可能都會讓人感覺到非常恐怖、非常焦慮、非常緊張。

讓人感到「恐怖」「焦慮」「緊張」的那一切,就是「創傷印記」。

是什麼「讓人無法去說自己的事」?是什麼讓人覺得「說自己的事很可怕」?是什麼讓「表達」變成一件讓人如此驚恐的事?那裏面通常有很多故事,通常不只一個,常常是一連串的某些故事,像是被抓住小辮子、被放大檢視、被羞辱、被以不對等的方式差別對待、被背叛、被當成憎惡的一部分,在漫長的人生裡,我們很難不遇到這些事,這些事遇到的頻率、遇到的強度、遇到的年齡,會決定我們對這一切事物的理解,是「可忍受」「拉開距離即可」或是「從此不再信任別人」。

做為充滿限制,需要他人才得以存活的嬰兒,如何不信卻活下來?

做為一個嬰兒,一個孩子,我們極端需要「他者」才能「倖存」,無論是張羅食物、分辨安危、設立界線、引導跟教育、提供一個可以安歇的空間等等;但假使今天運氣比較差,無論是食物的提供受限、情緒的支持跟引導受限、界線混淆不清、錯誤引導導致受傷、空間非常不安全等等,這一切都可能是挑戰。

孩子或嬰兒,勢必需要逐漸發展出一套「不安全中保護自己安全」的方法。

那套「不安全中保護自己安全」的做法,通常就是跟創傷有高度關係的事,「創傷」其實是來自於一種「難以言說」「缺乏語言」「無法再次與人連結」的情況,這是為什麼以非暴力溝通,或是善意的語言,能夠重新牽起這樣的連結,甚至連種族屠殺或司法兩肇都能被承接,好好地看到彼此,不是被創傷卡住,而是能一點一點地談創傷,然後一點一點地往前走,改變這個關係跟故事。

那麼,當「創傷」被封印我們都閉口不談時,人其實就失去連結。

我很喜歡最近看到的一個概念,處理創傷,要像是「如何砍下梅杜莎的頭」那樣,不是直接盯著梅杜莎看,那我們會因為身體儲存的緊張而僵住,石化,而是採取看著鏡子的方式前進,這樣我們才能砍下梅杜莎的頭。所以不見得是直接處理「創傷」,而是當創傷每一次在生活中浮現時,處理浮現的什麼,包含善待當初沒被善待的自己。

是什麼讓人「失去連結」,浮現時,我們可以學著善待失聯的自己。

無論是試著找善意的人談一談、開始學習不那麼暴虐對待自己的方式、試著找讓自己可以分心的事,不要一直被卡在創傷情緒裡、做一些會讓自己開心的事、從身體上放鬆開始善待自己、去利用心理諮商資源、看一些跟自己處境雷同的心理書籍等等,讓自己被卡在「創傷」狀態的身心,能一點一點鬆動,不繼續被卡住。

那時候,我們才可以慢慢地、好好地「談自己的創傷」。

回到,一個有肉身、充滿限制、脆弱又善變的存在。一個人。

好了,寫到這裡,我才終於可以開始寫我一開始的題目,關於「非暴力溝通的極限跟限制」了。當我們能夠走過前面這麼長的一個段落以後,我們可能可以開始理解到「自己是一個有極限的人,自己是有弱點的存在」,並且透過這一切推敲「別人也可能是這樣的」「別人也是一個人」,這個狀態,才是我們能進入非暴力溝通的起點。

透過自己的極限,我們能成為關係中「示範脆弱」的那個人。

「示範脆弱」這是一件我個人充滿高度敬意的事,但這件事,偏偏是一件「高度風險」的事,理由很多,大致區分成以下幾者:(一)我們的狀態沒有穩定到足以承受不如預期的言語暴力,創傷又馬上跑回來抓住我們了;(二)你所處的結構,你的「自由意志」其實不那麼「自由」,而是充滿選擇的障礙或限制;(三)對方其實沒有打算跟你溝通,沒有想理解你,只是想控制你服從自己,而你的「示範脆弱」會剛剛好地變成對方知道更多弱點的困境,讓你更容易被PUA。

所以,留心任何需要你「證明自己」的事,越證明往往越碎裂。

基於以上描述,非暴力溝通並不是沒有極限的,在一個情境很合適的語言,到了另外一個情境可能是複製壓迫,讓最弱小的人繼續合理化的被剝削。每個人擁有的身心極限並不一樣,每個人也都在自己面對跟處理創傷的半路上,所以我們可能都依然有著某些「會勾動我們喪失能力」的什麼,當這些「極限」跟「鉤子」出現的時候,就是我們需要「停下向外使用非暴力溝通」的時候。

轉向內部,試著開始練習對那個受傷的自己使用非暴力溝通。

今天的我怎麼了呢?我是被什麼事情勾起了嗎?一邊關掉腦袋裡響著的各種言語暴力聲音,一邊繼續試著善待自己,為自己示範「原來是這樣啊,這真的很不好過呢」「的確會很挫折呢,已經很努力了卻還是沒辦法跨越」「感覺很沮喪是吧,那今天我們就好好難過吧,不用一定要改變什麼」「既然現在只能這樣,還是找一些愉快的事度過今天吧」「已經很努力了,既然方向沒錯,那就慢慢往前走就是了」,試著像一個你所能想像到的最和藹可親的長輩那樣,為自己說出許多不包含言語暴力的句子。

這,會療癒著我們。

懷抱著「溝通」的善意,想要搭起向外的橋樑時,有時候也需要留意自己的身心極限,以及試著分辨眼前要互動的對象對自己來說如何,是否會容易讓自己被勾動到不安,自己所處的位置是否能有充分的自由意志以及選擇性,這些都是重要的題目,否則可能會容易讓自己陷入危險的情境。

假使發現這種情況的時候,別忘了回頭,善待自己。

我們終究只是一個充滿極限、擁有肉身、異常脆弱,卻也異常堅韌、總是會試著找到方法逃出生天、想盡辦法不惜扭曲自己也要活下去的人,所以不妨看看自己還好嗎,一點一點地,覺察並剔除那些暴力性的語言,然後開始善待自己,並搭建那些重要的橋樑。

願每個人都能找到通往自己與他人的溝通方式,讓我們好好相愛。

#非暴力溝通#新莊社大與永和社大九月開課#留意自己身心的極限#也留意任何理論都有它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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