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看了一下,上一篇文章是兩個月前寫的,這段時間的自己很安靜,因為正沉靜在自己的世界裡整理自己,也構思著自己一直動念想寫的小說。但看了一下日期,該浮出來寫這本書的書評了,這本書是認識的老朋友人禾推薦的,所以就算當時很想自閉,還是盤算了一下時間,想著如果可以幫上忙就試著一起推廣好書吧,畢竟作為一個愛書人,實在很感謝在這種出版不易的時節裡依然代理好書的出版人們。
先說,如果你是患有疾病的病友,這本書可能不會讓妳減少煩惱,反而可能讓妳更加困擾。
因為這本書為我們揭示了「醫療」的極限,縱使基因醫療發展得非常快速,很多疾病我們理解了與哪個基因有關,然而我們卻不理解它們為什麼會或不會發病;縱使醫療前進,但我們仍不明白什麼樣的癌症細胞會擴散,而什麼樣不會;縱使我們能給出那些未知的痛苦「診斷」,然而那些診斷一來可能並不是真正的診斷,例如心因性疾病時常被誤診,二來是那些診斷,未必都有相對應的治療方式,很多疾病可能只能「等待看看會怎麼樣發生」,像是書中寫到的亨丁頓舞蹈症,三來是那些診斷,可能反而讓人預期自己會生病,導致過度緊張與過度覺察自己的身體,進而嚴重降低生活品質;四來是許多「過度擴張」的診斷,正在剝奪某些少數重症患者們的生存空間,並可能導致對該症狀研究的停滯不前。
對於「過度擴張」的診斷與「輕症代言重症」的那段,實在讓人非常有感觸,是個很重要的提醒。
這本書的內容非常豐富,也非常精彩,然而我最有感觸的地方,大概是作為一位病友面對醫療的經驗。
作為一位曾經在自己面對醫療決策時獲得很多支持的人,看著這本書像是看著自己這些年走過的路,也深切的體會到「患者要能這麼清醒的思辯這些,真的很困難」,特別是當患者面對著跟自己身體情況的疏離,不理解,卻同時面對著醫療檢驗的數據,跟醫師對於手術摘除的介入建議時,究竟要完全信任醫師的判斷,對自己一知半解的狀況下一個無法挽回的決策,還是要花一點時間、忍受著爆棚的焦慮,試著爬梳文獻,理解手術摘除的範圍、可能性、影響範圍、術後影響等等,與此期間,還需要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慰問或關心,一切的一切都對患者而言可能是超過負荷力的事。
也因此,選擇接受醫療處遇,聽專家的話,是一個常見的選擇。
但大概是因為我是個很需要資訊的病人,我會很希望理解自己的醫療介入,加上我也不希望是自己沒想清楚、沒看清楚,事後還要責怪醫師,或是自責都是自己當時沒搞懂現在才會變成這樣,或是對於自己不可逆的手術有什麼後悔,當時的我只能被迫審慎思辯這一切。跟著唸公衛的先生兩個人一起找各種醫學文獻來閱讀,試著理解醫師們說的話的意思,也一邊詢問身邊的婦科醫師朋友,仔細的想像然後爬梳自己手術後可能會經歷的掙扎或是內心的衝突,一個一個討論清楚,偶爾也會遇到先生興沖沖的找到了好文獻,但我卻已經無力理解而大爆炸,而他只好默默一個人繼續讀文獻,試著找到對我而言較好的決策。
「這本書有兩個焦點,一是過度診斷的問題,二是標籤的力量如何既肯定我們受苦的經驗,又可能加劇這種經驗。(p.151)」
患者進入醫療系統的經驗,可能是一段「持續受苦」的經驗,原先的受苦,未必都能輕減,然後可能持續增加了更多的心理負累。一開始可能只是覺得哪裡怪怪,卻越看越多病名,而可能把自己搞得神經兮兮;或是因為擔憂自己疾病的進程,而讓自己無法好好享受眼前的人生,或是好好放鬆,身心能好好療癒;或是進行了還沒有完全理解的醫療介入以後,面對後遺症跟術後的非預期結果,感覺到充滿遺憾或是憤怒,而展開醫療訴訟;又或是手術成功了,但患者卻留著許多內心的衝擊跟挫折,這些內心的矛盾也時常在關係中擴散,妨礙患者度過一個有品質的人生。
「『Patient』這個字源於拉定文動詞『pati』,意思是受苦。當我把艾碧蓋兒劃入病人之列,就可能讓她受苦。事情沒有這樣發展,純粹是我交了好運。(p.023)」
「對本書而言,更重要的啟示或許是:當診斷讓人感覺好轉,未必是因為診斷本身或治療有什麼奇效,而是因為它讓人感覺自己受到傾聽。診斷這種予人肯定的特質─這種讓人因為終於獲得信任而開始感覺變好的能力─也是推動許多其他疾病診斷率提高的主要力量。(p.097)」
下面這些段落,假使妳是正在接受婦癌方面醫療處遇的夥伴或許可以先跳過,有時候在自己的醫療情境裡還要去閱讀這些會是很痛苦的事情,但假使妳覺得自己是可以承受的人,那多了解,清楚為自己下決定,可能也會是一個很好的選擇。然而這位作者所寫下的資訊也可能只是當時的資訊,畢竟醫療日新月異,假使要以此做為醫療方針,可能還是要多方閱讀、蒐集文獻或是尋找第二第三的專業醫生見解可能比較合適。
「預防性卵巢─輸卵管切除術不一樣。目前已經證明,為降低卵巢癌風險而進行這種手術,的確能改善全因死亡率。換句話說,預防性卵巢─輸卵管切除術的確能挽救生命。卵巢癌擴散快,篩檢檢出時往往已是末期,也已經擴散。由於篩檢發現的卵巢癌不太可能救治,因此強烈建議手術,主要考量是時間點。停經女性因為卵巢已失去功能,選擇是否開刀切除相對單純。雖然手術可能造成心理創傷和身體併發症,可是對大多數人來說,接受手術利大於弊。相較之下,這個問題對停經前女性要困難得多,因為她們不動手術就極可能惡化,動手術不但要適應一夕停經,也必須接受往後不可能生育。(p.167)」
「至於該不該做預防性乳房切除術,在許多層面都困難得多。乳癌篩檢比較容易發現初期的局部性癌症,和篩檢發現的卵巢癌不同,篩檢發現的乳癌治癒率往往非常高。因此,是否該做預防性乳房切除術未必攸關生死。(p.167)」
「女性如何回應高風險BRCA變異是十分現實的問題。她們可以選擇長期承受監控癌症的重擔,與癌症的恐懼共存,也可以選擇立刻接受重大手術,徹底做個了斷。問題核心在於她們認為自己能夠承受哪一種壓力。(p.168)」
「這是癌症基因的故事裡最令我訝異的部分─這門科學這麼新,可是在女性必須做出重大決定時,可靠的相關資訊卻這麼少。(p.169)」
相較於其他的臟器疾病,乳房跟子宮相關的疾患,時常與女性的自我意象相連,換句話說,當醫師建議「手術摘除」時,患者們可能為了保住自己的命而聽從醫師的建議,並承擔後續的殘破感,或是後續可能發生在關係裡的內在衝突,而這一切可能都沒有時間讓患者仔細思索,為自己放慢速度,好好下一個不會後悔的決策。面對醫療決策,跟生活的各種大小瑣碎的事情,很多時候女性可能只能「快刀斬亂麻」「不要想太多」「面對就是了」「只能將一切吞下去」,卻很難有任何餘裕去看見自己需要什麼資源,才能好好下一個不會後悔的決定。
而整個醫療系統,也這麼不明究理著。
書中提及了各種過度診斷的例子,也提到治療標準的改變。
「也就是說,十五年前得知自己罹癌風險高達百分之八十五的女性,如果改用現在的模型重新評估,許多人的風險就會低於百分之八十五。這代表當年恐怕有許多人接受了非必要的手術。換作今日,也許不會有這麼多人選擇手術。(p.169)」
「我們本應仔細比較切除乳房和追蹤監測的存活率,可惜數據不多,直到二○二四年才直接進行調查,比較裡種選擇的病人是否滿意自己的決定。許多女性還來不及知道哪種選擇的病人過得較好,便匆匆在手術和監控之間做出選擇。(p.169)」
「有證據顯示:有些女性是因為恐懼才選擇手術,其中可能也有社會潮流影響。(p.169)」
但話說回來,假使有遇到某個檢驗的數值「不對勁」,還要扛著心理壓力死都不處理,這大概也違反人性。我們很難一直抱著這樣有如「不定時炸彈」的病兆,卻心裡沒有什麼負擔;然而,動輒「摘除」的邏輯,似乎也哪裡怪怪的,就像我很挫折時會跟先生說「我不想思考了,就聽醫師的摘除就算了」,先生會反問「我們不會摘除沒有問題的內臟,但我們會摘除沒有問題的女性器官,只因為我們擔心它後續會有癌症,這合理嗎?」。
我沒有什麼好答案,但我在自己的支持下嘗試著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答案,交了不遺憾的卷。
針對女性的醫療,要能展開跟醫師平等的互動,其實就已經是一個難事。如何找到能讓自己信任,自己能夠好好表達,能為妳清楚解釋,讓妳理解,並說明目前狀況的良醫,一方面要靠緣分,另外一方面要靠棄而不捨的努力,而患者可能也需要一方面覺察自己的狀態,卻不要過度敏感到神經兮兮,另外一方面也試著閱讀各種資訊,清晰的表達自己的決策的優先順序是什麼,因為自己的生命品質怎樣算好,可能也只有自己才知道。
不是都相信醫師,但也不是都不相信醫師,而是找到自己能相信的醫師,清晰的表達自己。
「得到好的醫療照顧的關鍵,是知道好的醫療照顧應該是什麼樣子。好的醫療照顧不是越多檢查越好,而是知道檢查可能有意外發現,但評估之後認為接受檢查利大於弊,解讀結果時也會將臨床脈絡納入考量。好的醫療照顧不是醫師對你言聽計從,你想做什麼檢查都為你安排,而是願意傾聽,懂得回應。診斷絕不該是為診斷而診斷,而應該帶來實際的改善,開拓生命的可能性。追求健康不應該透過診斷,而應該透過嗜好、興趣、熱情、人際網絡,因為診斷標籤會讓你越來越相信自己無能為力,嗜好等等卻能不斷鼓勵你發揮潛力。(p.279)」
「讓自己困在不確定或是無濟於事的診斷裡,一定很難踏上或繼續人生這場旅程。就把診斷留給明顯生病的人吧,多包容差異和不完美,活得自在無礙。(p.280)」
懷抱著對疾病的擔憂,跟總是揣想著症狀的進展,也很容易讓生命委靡不振,我很喜歡書末的這個提醒,「追求健康不應該透過診斷,而應該透過嗜好、興趣、熱情、人際網絡」,很多時候疾病像一場驚天雷,逼著我們有機會去看看自己的人生,是否是自己理想的樣子,自己在追求的是否是自己真實的渴望,逼著我們改變,放棄某種原先以為必須活成的樣子,轉向踏上自己可能更身心平和穩定的一條路。
一切都很難,但希望大家都好,也推薦這本好書給大家一讀。
願每顆誕生在這個必須生老病死肉體裡的稚嫩之心,都有機會在面對疾病磨難時,能獲得好的支持跟資訊,讓我們能發揮自己的智慧跟潛能,幫助我們在疾病中,卻能不被疾病淹沒,能好好的穩住自己,一點一點地找出那個自己最能閃閃發亮的人生品質解答。
#讀書心得 #製造診斷的時代 #行路出版 #出版社贈書試讀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