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罪的罪人》:「性侵」與司法的難上加難

認識我的朋友們或許知道,在《房思琪的初戀樂園》輿論沸騰、作者往生的那段時間裡我非常沮喪。沮喪於一個這麼複雜的議題竟然只能淪為各種網路霸凌,而不是一個纖細地理解靠近「性侵害」這個議題到底有多麼複雜難解,面相極端多元而困難的橋樑。

感受到一種以生命召喚的邀請,結果所有人忙著獵巫的痛苦。

我曾經有一整年的工作就是在研究性侵害,包含性侵害的下體證據如何採集才比較容易有效果,應該如何請婦產科醫師們願意協助性侵害蒐證,如何讓潛在受害者能知道怎麼避免微物跡證的毀壞,如何避免潛在加害者知道太多以毀滅犯罪證據。那一年的生活就是埋首在這些東西,跟刑法性侵害篇章裡。

性侵害,太困難取得證據。縱使取得證據,能證明的其實也只有「發生過性器官的侵入/接觸」的事實而已,你有沒有壓制強力脅迫,你有沒有反抗表達不願意,你有沒有嚇呆了不知如何是好,你有沒有害怕遭受更嚴重的傷害而無法動彈,你是否心懷不軌準備蓄意詐財,你是否兩情相悅只是未滿16歲,你是否根本沒做什麼結果卻被認為有性侵?

分不出來,缺乏證據的情況下,上面這些的差異根本無法分辨,偏偏這每一個差異都非常重要,但,思考太累了,我們還是「相信受害者保護弱勢比較重要」,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人,就是這本書裡提的冤案:許倍銘老師的遭遇。我們都知道權力不對等,男性教師可能對弱勢女孩子下手的故事,我們渴望「實踐正義」,於是許老師一路喊冤,先是學校經不起家長抗議,於是程序不正確地讓許老師掉了教職,接著一路沒證據,卻一路被三審定讞有罪確定,期間母親委屈憤懣而過世,原先由母親照料的父親也相繼往生。

因為大眾跟司法體系「提升了性侵害敏感度」卻意外落入深淵,沒有證物,只有證詞就定讞的案子。不能不說是因此而人生脫離常軌,被搞到家破人亡。

起因是「過度有敏感度的父母跟專業人員」,太過於擔心孩子可能遭受的侵害,於是沒有耐心等待孩子描述,使用太多封閉式問句、引導式問句,使得小朋友的記憶混淆,警方與性平會的調查委員卻以此為正確筆錄。其實小朋友根本沒說哪些話,哪些都差不多是家長跟社工說的,或是小朋友搞不太清楚狀況地接著大人的話複述,其實也並非是正面表述確實被侵害。

讀認知心理學的話,可能會讀到一個篇章,裡面提及幾個「烏龍性侵案」,都是心理師敏感度太高,引導性很強的結果。其中一些例子在這本書中也有引述,敏感度太高,太想發現通天大案,結果搞到有350名幼稚園孩童表達自己被性侵,園內老師都被起訴,服刑,甚至死亡,孩子長大才能說「其實當初真的沒有,只是感覺不這麼回答大人就不放他們去玩」。

因此,後來開始推動NICHD的問訊方式,目前應該也有許多社工或心理師已經去受訓完畢,我有幸曾經去受訓過一天。想理解步驟的話這本書有,整體來說,基本核心要件就是「不預設、不引導、不提供孩子還沒說的資訊」,因此會以開放式問句為主,避免引導與汙染證詞。

【重要提醒:如果學校老師或家長遇到,或許也可以參考,但可能需要避免過度詢問,那可能會擔心太過,而植入太多本來沒有的記憶】

「性侵害」議題,是一個非常複雜,有許多面相,許多可能,微物跡證非常可能被破壞,非常依賴問訊筆錄跟法官心證的判決類型。罵法官、罵法律、罵狼師、罵受害者之前,讓我們先緩一緩,試著理解這一切有多麼複雜難解,而不是跟著輿論起舞,那造成的傷害可能比幫助多。

「在那場雪崩中,沒有一片雪花會感到抱歉」(《法官的被害人》,p.16),沒有任何一片雪花是故意的,但一切就是發生了。

這是一個我自己充滿怨念的議題,一不小心就寫得太長了,但真的很希望願意看看的人一起看看這本書,一起看看性侵害議題的困難與複雜,我們一起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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