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心理諮商跟輔導圈的朋友們都在關心這則新聞,關於一周有三位台大學生選擇自殺的這件事,這件事讓我有很多感觸浮上心頭,所以想試著說說這樣的一個經驗給大家聽。
我是諮商心理師,但我期待一個「不需要心理師的世界」。
身為校園心理師的日常,其實是「充滿未知與無力的」,在心理輔導室裡的我們,其實是沒有能力知道「哪一個人」懷抱著難以處理的情緒,會在「哪一個片刻」面臨情緒崩潰,又在「哪裡」選擇以怎樣的方式傷害自己或自殺的。
縱使作了再多的心理測驗、電話關懷、心理諮商,我們仍然無法知道「我們做的是否足夠」,會不會其實我們做的保護了一些孩子,但還有一個從來沒有進過諮商室的孩子搖搖欲墜著?他究竟在哪裡?我要找到他,但對他的導師、他的室友、他的爸媽來說,他們也不見得清楚他的狀況跟他在哪裡,「我沒見過他」、「他很久沒打電話回家了」、「他都沒有來上課」、「他很久沒回來了」。
但我們被視為學生心理健康的最後一道防線,綁定KPI。
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尊貴且獨特的,每個人的受苦都是真實且令人難以承受的,依據《難以承受的告別:自殺者親友的哀傷旅程》一書的描述,一個人要走向死亡,至少有三個以上的理由,如果我們在事前沒有機會理解,那麼事後有很多事其實我們已經無從拼湊起了。這個人究竟受著什麼苦,究竟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情緒、委屈、難以言喻跟承受的一切,當這個人一躍而下的時候,我們幾乎已經註定無法知道。
然後,我們將這一切的重擔放在「心理輔導組」上。
當想著人力過剩想裁撤人力的時候,就想著這些人沒有什麼用,情緒跟心理健康都沒什麼嘛,這些心理師就只是聊聊天而已,沒有做什麼辛苦的事啊,一點都不重要,想裁撤人力;當校園安全事件跟自殺議題出現的時候,就說「心理師必須負責」,妳為什麼從來不曾接觸到這些學生,妳為什麼沒有能力防範於未然,妳為什麼沒有盡力?
這是一個製造傷害、忽視情緒跟連結的社會。
然後我們要求諮商心理師跟臨床心理師站在尾端螳臂擋車。
像是從河流的上游一直不停地將各種標籤貼在人身上,然後往下游推,然後要求拿著網子的心理師必須「每個人都不能漏接」。
心理師受了非常多的訓練陪伴人跟幫助一個人能更靠近自己,但,心理師並不是受訓來讓「其他人可以就此不需要為自己造成的傷害負責」,或是「可以就此漠視情緒、汙名彼此、對關係漠不關心」,當發生問題就「我們不是有心理師嗎?」、「不然聘妳要幹嘛用?」
心理師是受訓來讓一個人能更靠近理解自己,明白自己總是有不同的選擇。
而不是受訓「維持一個製造傷害、忽視情緒與連結的社會。」
其實,每個人都可以是彼此友善的支持,每個人一定或多或少都有過這樣的經驗,一肚子鳥氣的時候跟朋友說說話就好多了,失戀了以後跟朋友訴苦痛哭了一場以後就好多了,在公司裡被不講理的上司搞得一肚子氣跟朋友聊聊就感覺能繼續勇敢,負責的專案遇到重大失敗然後跟家人聊聊就有了新的觀點能再出發,很多事情可大可小,但在脆弱的時候有人能好好地聽,好好地試著理解妳,好好地陪著妳度過這個風暴,那一切,好像就沒有那麼不能忍受。
當妳眼前有一個脆弱的朋友,而妳很在乎她,妳會怎麼做?
讓我們好好地學習,讓我們能一起把這件事做好,讓我們能試著「更好地牽起往彼此的連結」,讓我們能在彼此脆弱的時候支撐彼此,讓我們在自己的暗夜裡不至墜落,讓我們能總是安心地跟彼此傾訴那些不堪與為難的事,讓我們能總是成為那個「打開安全的空間」的人,然後對方也會為我們打開安全的空間,我們將能一起在受傷的時候安歇。
我是諮商心理師,我期待一個「不需要心理師的世界」。
願每顆受苦的心都能有勇氣再相信一次,並遭逢善意掬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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