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位女性、同時是一位心理師、又是一位看過蘇阿軒醫師門診的病患,覺得蘇醫師問的這個問題很中肯,但從一位女性的生命經驗來說,這件事其實是一件很難的事,所謂的「決心」的這件事。
女性的成長經驗裡「生育」像是一個「必然」的選項,養成的過程裡讓一個女性被養成「繞著某些別的東西轉」的客體性格,所謂的未嫁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妳的成就通常不是因為「妳自己做了什麼」,而是關於「妳成就了誰」,妳成為了文豪歐陽修的母親、妳獲頒了一個貞潔牌坊、妳含辛茹苦的扶養了誰、妳不容易地成為了什麼背景好凸顯了誰,這樣的一個故事。
女性的生命經驗裡「不生育」通常不是一個「選項」也很少被想。
那是為什麼《不當媽會怎樣?》這本書如此特殊,因為「沒有生育」的女性經驗很少被討論,很少被談,也彷彿不被允許,不能存在,畢竟「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句話應該人人都能朗朗上口,女性的肚皮到現在都還依然「不屬於自己」,身為一個女性,面對一個「不能生育」的處境,究竟應該怎麼理解,卻很少有人能協助著一起討論。
問題通常放在「妳為什麼不能生」而不是「如果無法生育妳想怎麼過妳的人生」?
將問題放在「為什麼不能生」,就會連到蘇醫師所提的「解決問題的決心」;但通常問題不在那裏,問題通常在每一個女性內在複雜揪葛的小毛球裡,「我是珍貴的嗎?」、「如果我是無法生育孩子的女性我還是有價值的嗎?」、「沒有生育的這件事會如何地影響我的夫妻關係?」、「這會如何影響我與婆家的關係?」、「假使我沒有孩子,我的人生究竟會就此失落了什麼?」、「不生育假使是一個選項,假使我是有能力選擇這個選項的人,而不是被選擇,我能有什麼不同的想像嗎?」、「沒有孩子,屬於我的人生跟人生的終點有什麼想像呢?」、「如果我也是一個珍貴的人,那我能不能接受我的身體就是這樣,然後試著跟它好好相處?」、「還是我想選擇奮鬥,將我的身體當做人體鍊成場,用盡全力好換得一聲啼哭的欣喜?」
這個問題,指向的不是「決心」,而是「女性的自我價值感」。
無法生育的診斷,像是七級地震的天搖地動,搖晃著身為一個女性的自我價值感,「真的只是這樣嗎?」、「我真的沒有機會能擁有孩子嗎?」、「我是不完整的女性嗎?」、「我是不是有缺陷的女性所以才不能有孩子?」、「如果我不能有孩子我該如何面對大家?」、「沒有孩子可以嗎?」。
「如果我就是一個只能這樣的女性,這樣我還是能被愛著的嗎?」
無法依循著這個社會規劃的「主流路徑」前行的時候,那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會有各種情緒跟創傷從生命的底層竄出,痛苦、悲傷、擔心、焦慮、哀愁、嫉妒、怨恨、哀嘆、憤怒、沮喪、挫折,那一切都會從生命的底層湧現,衝擊著「自我的假面」,那個我們在人生裡被迫學會的「社會化的自己」,那個關於「怎麼做才是好的自己」的這件事,碎裂的假面無法縫補,但又缺乏一個足夠強韌的自己來面對這一切。
像核災後的受難者,因為喪失更新皮膚的能力,缺乏保護而死。
所以女性通常用盡全力抓緊「生育」這列失速的火車,不論如何,要讓自己能緊緊地攀在這列「主流」的列車上,不被甩下來碎裂一地,縱使代價是以自己的肉身為鍊成陣,各種針劑、各種藥物、各種手術、各種自己明白的或不甚明白的那些醫療處置。
一個盛大的鍊成陣,連肉身都能鍊,自然要醫師保證能鍊出寶寶。
然後造就了嚴重的醫療糾紛與醫療訴訟,跟走得走逃的逃的婦幼科醫師,跟過量的病人與越來越少的門診時間,越來越無法被妥善對待的女性與女性經驗,越來越困惑且破碎的女性,惡性循環。
個人很難意識到問題並不在「自己」,而在「缺乏善意的支持」。
不僅僅是「生育」的問題,而是「妳想過怎樣的一輩子」的問題,「有孩子能過怎樣的一輩子」、「沒有孩子能過怎樣的一輩子」、「領養能是一個選項嗎?」、「不能是一個選項是為什麼呢?」、「有一個自己的血脈的孩子的這件事如此特殊,能不能談談它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呢?」、「為了生育,妳願意花費多少的資源、承受多少不適來達成這一切呢?」、「假使最後妳依然無法獲得孩子,妳覺得自己會如何看待自己呢?」、「這個努力會讓妳覺得自己更有價值,或是更能從生育裡解脫嗎?」
關於女性的故事,我們通常只聽到一種,已經生育了的那種。
但我們卻很少聽到那些不曾生育、因生育而困擾苦惱、感到天搖地動的女性們的故事,那些還搖晃著的故事,那些今天還很積極有動力、明天卻可能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應該離婚比較好的故事,那些「跟主流不一樣」但試著「長成獨一無二的自己」的故事。
這些都是很珍貴的故事,希望每個故事都能被好好地說好好地聽。
讓這些故事被好好地說,好好地聽,好好地整理,好好地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然後再好好地「決定」,勇敢前行。
願每顆天搖地動的女人心,都能被善意承接有空間整理自己的心。
#蘇阿軒醫師的專業文章 https://www.facebook.com/drsuahsuan/posts/2228207425815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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