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很多年以前就是「愛智者書窩」的讀者,所以當這次楓樹林出版社提出邀請,希望我能進行贈書試讀推廣的時候,我因為自己也很希望能一讀這本書跟裡頭的分析,所以我沒有思索太久就答應了。
也感謝出版社對我一直推廣心理學書籍、推廣心理學知識跟科普的看見,能獲得這樣的機會我感覺到很感恩,但我閱讀著《故事裡的心理學》(上)(下)兩冊時,我的腦子裡卻一直鬧轟轟的,要書寫的書評反覆地起了頭又自己刪掉,我才體會到我給自己攬了一個多麼艱難的工作。
因為學習跟進行「非暴力溝通」的關係,我已經漸漸地不利用「評價性」的語言,希望能以更包容、更接納、更溫暖的方式進行溝通,同時也期待自己的對話方式能以「打開對話空間」的方式進行,而不僅僅是專業的、評價性的語言。所以理論上我應該回應期待給出評價,但這違反自己期待自己更不評價的目標,讓我一直覺得要找到一個合適的角度切入,其實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
所以我想,我試著不要從「專業」的角度來思考跟討論這本書,而從「身為一個專業工作者的我的經驗」來討論這本書吧。
《故事裡的心理學》嘗試採取榮格學派的觀點對童話或故事進行分析,並以榮格學派的核心概念為經,故事裡豐厚的隱喻與暗示為緯,將橫亙在整個人生裡的重要心理學概念都嘗試著深入淺出地進行說明。我自己其實一直都非常喜歡榮格學派的「童話心理學」系列,無論是從提出「童話心理學」的馮·法蘭茲到撰寫《日本人的傳說與心靈》、《孩子與惡》的河合隼雄,或是撰寫了《公主走進黑森林》的呂旭亞老師,他們總是提供著豐富隱喻的轉化與理解,讓我們能透過對「童話」或「故事」的分析,而能看得到更深刻的「共享某個文化的人們所擁有的『集體心理結構』」,那種早在我們能意識或覺察以前就存在著的,被榮格稱為「集體潛意識」的存在。
「集體潛意識」之所以珍貴,乃是因為它影響著每一個共享著這些潛意識的人們,然而因為著它的「早於意識」因此無法直接觀測或直接描述,於是榮格心理學派的繼承者們,例如:馮·法蘭茲女士等人,他們嘗試著透過「分析童話」來反推人們集體的心理結構,因為「童話」必定具有某種特殊的具有說服力的心理結構,那才能幫助人們在「說」跟「聽」故事的過程間被說服,並透過故事完成必要的心靈轉化。
這讓「童話心理學」變成一門如此特殊的存在,而我自己所撰寫的「動畫心理學系列」其實也帶著向童話心理學致意的精神,然而我自己並非受榮格學派訓練的心理師,我不敢僭越地使用榮格學派的概念,也不敢將榮格學派的概念與名詞拿來對故事進行分析。那是我非常羨慕鐘穎心理師的地方,能以榮格學派受訓的背景對故事進行分析,而我非常期待著這樣的心理師的作品,我總是想那裡面必然有許多我未受訓看不出的什麼,而我很渴望能從中學習。
然而,我在閱讀《故事裡的心理學》一書時最深刻的收穫卻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我深深地體會到「故事需要的是『再詮釋』而非『被分析』」,一個經典的故事必然講出了某些人心幽微的事,然而「分析」只會讓故事「死亡」,但「再詮釋」卻會讓故事能「得到新的生命活下去」。
讓我體會到這一切的理由是《故事裡的心理學》一書分析了「浦島太郎」這個經典的故事,這個故事在書籍中浦島太郎被分析為一個與母親擁有過度強烈的連結因此浪擲了人生的男性。
剛巧我最近在「所Japan」這個綜藝節目裡看到關於「浦島太郎」的考古新證據及說法,浦島太郎打開的箱子其實被存放在某間寺廟裡,裡面沒有讓人瞬間變老的東西,而是一整組的梳化用具,是儀式用的,用來敬天祈禱,跟上天連結之用,那為什麼浦島太郎具有這樣的神聖身份呢?乃是由於他其實是那個時代就能到中國進行貿易的大商人,這個故事其實不是一個浪擲人生的故事,而是一個光榮返鄉並成為祭神代表的故事。
這個綜藝節目的說法也許為真,也許還值得更進一步的考證,然而這樣的「可能性」卻指出了「分析故事」是一件多麼脆弱的事,小心翼翼地推敲各種關於故事的內涵,然而故事卻可能一來有很多不同的版本,二來是流傳的故事可能跟真實的故事差距甚大,或是三來可能像這樣當新的考古證據出現以後原來的分析就顯得非常脆弱。當然,我們也可以說榮格學派的「童話分析」是針對「最具有流通性意義的故事進行分析」,並透過這樣流通著的故事掌握「集體心靈的結構」,所以不必特別去仔細核對故事是否是最終版本,或是是哪一個版本,或是新的證據是否會影響它,那個流通的故事本身就有意義,所以分析它也有意義,我相信這麼做確實是有意義的事。
只是透過「浦島太郎」的這兩個經驗,我更深刻地體會到,或許治療師該做的並不是「分析一個故事」而是「說一個新的故事」,找到一個方式再詮釋這個故事,讓這個故事變得更豐厚,能容納更多的可能性,也能容納更多的讀者,讓每個讀者都能獲得需要的心理轉化,那或許會是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不是讓故事透過分析死去,而是透過再詮釋而長出豐厚的可能性,好容納更多的心理轉化需求。
而這件事是我之前從未想過的事,如果不是看了《故事裡的心理學》,我想我不會領悟到這一點。
此外,透過閱讀《故事裡的心理學》兩冊作品,我也對於專業工作者所持有的「權力」可能造成的影響有更深刻的體會。受限於語言的雙面性,明明是一個善意的舉措,卻可能在多元複雜的脈絡裡被解讀成截然不同的意思,因而可能衍生成對某些特定族群的壓迫或再汙名化,這件事在多元受眾、多元脈絡的情境下,其實執筆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
鐘心理師所在的工作場域更接近學校跟家長,所以在書籍中討論了永恆少年與電動跟動畫沉迷成癮的問題,然而從我自己的經驗跟位置來看這一段文字,我其實感到非常憂心,首先是我認為「成癮」是有很嚴格的標準的,在「電腦成癮」這個標籤橫行的現代,家長可能不容易區分「以電動休閒娛樂、在電動世界中獲得替代性、有意義的社會參與,以及造成嚴重社交社會功能損傷的成癮」,成癮的標準更可能存在「家長的主觀判斷」裡,而我憂心像這樣的判斷透過《故事裡的心理學》這樣「專業心理師」的背書,會加深為對動漫電動使用者的再汙名化,非常不利於這些兒童或青少年與他們的家長進行互相理解,因此我對這些部分感到無法認同以及非常擔憂。
可能源自於我一直是一個宅氣十足的心理師,我一直對於很多邊邊角角還沒被留意到的處境有特殊的興趣。目前主流的論述提到「電動」多半跟著「尼特族」、「繭居族」、或是如《故事裡的心理學》一書中指出的「永恆少年」相連,通常被呈現為不妥、需要修正的存在,然而「電競」其實已經被認同為「運動競賽項目」,且目前正由台灣許多團體推動著各項去汙名化的活動,希望能更加推廣「電競」不只是「打電動」而是一門「運動賽事」,為什麼這門賽事如此獨特,意義如此不凡?因為電競與電動是「許多身心障礙者朋友們少數能進行『社會參與』」的方式(請參考下方連結),在遊戲的世界裡他們能以自己感覺自在的樣貌、姿態、習慣,參與社交互動並且感覺到自己是有能的一份子,同時他們能免於被以不當的方式譏笑跟互動,許多身心障礙者自陳「在遊戲的世界裡他們感覺到自由,跟成為自己」。
縱使不是身心障礙者,有許多有社交困擾或是在班上被孤立霸凌的孩子,也能透過網路遊戲社群建立屬於自己的社交網路,並透過積極參與遊戲體會到「歸屬感」、「責任感」、「自我效能感」,遊戲不僅僅能提供兒童或青少年必要的轉化要素,也提供著許多成人們休閒跟轉化內在世界的重要意義,而這一切都不應被片面地解讀為「永恆少年的成癮跟不面對現實」。
專業工作者所提供的專業見解,包含我自己的見解,縱使有專業背景,但仍然只是「一種可參考的說法」。
我們不曾活過各種不同的處境,也不可能對各種處境知之甚詳,講到底,我們仍舊是「一個擁有肉身跟限制的人」。
對讀者而言,如果能以開放的心嘗試接觸各種可能幫助覺察的事物,並且善待自己、尊重自己每個片刻的感受,無論是舒服或不舒服,理解心理師們所說的可能也僅僅只是一種可能性,一種可能的解方,而不是「唯一一種可能性」,並且可以依照自己的需求進行覺察跟領會,這樣似乎就已經很好了。
而對於投入心理科普的心理師們來說,則是另外一個層次的難題,也就是「如何妥善地理解故事,同時不要讓故事的分析成為對不同族群的新的壓迫」,這其實是非常艱難的一件事情,特別是每一位心理師都有自己的生命經驗,攜帶著自己的創傷,也攜帶著自己的限制,我們其實很難迴避犯錯,也很難迴避自己犯蠢,就像我曾經沒有覺察自己的厭女情節而壓迫我的家暴個案,也對自己攜帶的性別概念一無所知說著許多令人難過的話,直到很多年以後學會的時候時常想找面牆一頭撞死。
專業工作者也是人,而「關於人的事,其實浩瀚而博大精深」,我們不可能有能力能理解各種不同的族群、各種不同的處境、各種可能的壓迫跟可能造成的傷害,有時候可能連「最小不完美」都是一種奢求。
我們極端可能是「無知」的,而且「連自己的無知都無知著」的狀態。一個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卻自己不知道的狀態。
因此綜上所述,我從《故事裡的心理學》領會到珍貴的結論,身為擁有專業身分的心理工作者,我能做的事情就是「避免以理論分析故事」,而是透過理論的支撐試著找到一個方式「再詮釋這個故事」,同時透過這個「再詮釋」讓這個故事的「經典意義」再度被活出韻味,同時也讓這個故事具有「回應當代特殊需求」的內涵,並謹記著「成為那個打開各種故事的可能性的人」而避免成為「封閉故事可能性的專家」,讓各種可能性能被訴說,而迴避讓少數人成為受壓迫者,假使我能做到這樣,我猜想我或許就已經做得很不錯了吧。
鐘穎心理師的著作《故事裡的心理學》,對我有許多啟發,讓我想通了一些過去一直沒能有機會想通的專業難題,裡面也有許多討論非常發人深省,可以推薦給對深度心理學有興趣,同時也願意將此當作「自我探索的一種途徑」的讀者,也請讀者可以更尊重自己的感受,擷取自己有啟發的部分學習,並將我們所寫的討論當作「一種觀點」來思考即可,那樣應該能幫助各位更好地獲得這本書的好處。
願每個存在都能擁有豐盛的契機親近自己,也有豐盛的關係讓我們彼此靠近彼此理解。
感謝鐘穎心理師的寬宏大量與支持這篇文章的貼出,也感謝楓樹林出版社的邀請與欣賞,這一切也都提供著我療癒,朝向一個更多元勇於反思的心理社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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