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畫/《天外奇蹟》失去的悲傷,依賴連結的更新與新的關係

天外奇蹟是一部我只看過一次就不敢再看的動畫,開頭的七分鐘就會讓我忍不住哭得很慘,要連接下去後面的故事實在有點艱困,所以我偶爾也還是會找最前面的七分鐘短片來看,但要整部看完對我來說實在有點太多,前七分鐘就瞬間滿了,還要看完整部實在好艱困。

有心愛之人的人,大概都能懂前七分鐘的美與痛,那是人生。

嚮往著冒險的卡爾,遇到了他生命的摯愛艾莉,他們一同玩耍、一同長大、一同嚮往著冒險、也一起面對生命帶來的挫敗、面對老、面對病,然後卡爾孤零零地面對著「摯愛之死」與「無意義」的空洞感,他所擁有的一切,就是他眼前的這棟房子,跟這棟房子裡充斥著每個角落的回憶。

這是一個無比濃烈的開頭,一個生命最沉重的議題,死亡與無意義。

面對死亡,一個很自然且順著人性的做法就是「隨著所愛之人死去」,無論是實質意義上的、或是心理層面上的死去,不再願意產生新的連結、不再願意以積極有意義的方式參與這個世界,不再願意發生新的體驗,緊緊抓著來自「過去」的一切,用自己的雙手、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回憶,反覆地品嚐那段屬於自己的記憶,向這個世界大聲喊著「我不需要任何新的東西!我只要不忘記舊的記憶就好!不要管我!」那樣的感覺。

卡爾爺爺也帶著這樣的傾向,準備孤立地堅守著兩個人的愛腐朽。

但這是轉化人心的大師皮克斯,自然是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於是他們安排了兩個變數,第一個是地產收購者,縱使這是你一輩子的回憶又怎樣,你現在要變成釘子戶了我就是要想辦法收購,你繼續待在這個地方也沒有辦法好好寧靜哀悼,而且你的回憶會一直感覺被髒東西侵襲。第二個是小羅,跟小時候的卡爾一樣喜歡冒險,擁有很多勳章但其實沒機會經歷真實的冒險,卻被意外捲入這個房屋飛起來的時候。

沒有第一個部分,卡爾爺爺不需要移動,沒有第二個部分,爺爺不需要牽掛什麼,找到一個地方就可以繼續回味記憶繼續腐朽。

但因為有了這兩個變數,卡爾爺爺必須揹著他一輩子分的回憶冒險,具象成將房子的線綁在自己的身上的樣子,好像很重、又好像很輕,本來該是一個凝重濃厚的哀傷跟沉溺才對,但因為有小羅在,要應付他的各種問題跟好奇,卡爾爺爺會反覆地被打斷哀悼,好讓能帶來轉化的關係有機會一點一點地被滋長出來。

卡爾爺爺打算抱著對艾莉的愛與回憶「死去」,但小羅陪著他發現「活著」的奇蹟。

他以為「人生就是這樣了」、「自己對不起艾莉」、「兩個人都渴望冒險但他卻綁住了她讓她一輩子沒有機會出發冒險」,小羅卻陪著他發現了「他們年少時嚮往的探險家早已崩壞」,從小時候反覆堆疊的那些崇拜與遺憾,突然變成一場虛無的笑話,沒有什麼值得堅持。也發現了原來他也有不了解的艾莉的心情,艾莉認為比起冒險,陪在他身邊是更棒的事。

不是「已經定格不會改變的回憶」,而是「能反覆更新」的生命。

透過與艾莉的心情連結,卡爾不再是「失去摯愛」的人,而成為了「找到方法與摯愛之人以不同方式連結」的人,「重新理解摯愛之人的不同想法」的人;而透過直視唾棄那個他們小時候共同渴望的探險家,他也再次找到方式守護艾莉,至少她不需要看到這樣的夢想破滅,以及從夢想的破滅,再次看到「活著」的意義。

不是「為了夢想犧牲性命」而是「虛妄的夢想不如好好守護生命」。

於是小羅成為了卡爾心中的「新的連結」,值得守護跟好好陪伴的人,值得好好看著前方的路好好走下去的人。於是,卡爾能放棄那座曾經對他來說是一切的房子,帶著他心中對艾莉的新的愛與聯結,保護跟守護小羅,也不知不覺地守護著他自己的「新的生命」,好好活下去。

一個痛苦萬分的悲傷哀悼跟展開新的生命連結,在皮克斯的筆下如此輕巧地就完成了。

但這樣的歷程,在治療室裡卻可能是要花上一段好長的時間,三年五年甚至是十年二十年,才能一點一點走向這樣的旅程,皮克斯卻能在兩個小時內帶給觀眾,先用七分鐘給你一輩子份的濃烈的愛與失去,然後花一個半小時講一個哀悼、連結、愛上新的生命的故事。

這中間的轉化,對我而言一直是巧妙而妙不可言的事。

面對生命、面對愛、面對回憶,我們總是會想「抱著一切死去」,從那個當下就死去行屍走肉地活著,用這樣的方式宣誓我們對這份愛的堅貞忠誠,然而這樣的「死去」同時也是「無視著各種新的可能性」,所愛之人已經固定了、不可能有新的理解了、我也固定了、不需要新的學習跟刺激了、關係也固定了、不需要新的關係跟目標了,一切都固定了,靜靜地腐朽死去。

但生命的本質,其實就是「變動」的,像能發現新的艾莉的心情、認識小羅、發現冒險家的真面目、準備好告別一輩子份的回憶,然後擁抱新的連結,新的生命,新的渴望,縱然一生的摯愛離開了這個世界,但我們依然以不同的方式跟她連結著,也透過她的愛享受著自己的生命,開展著新的連結。

「變動」,選擇重新愛上生命、展開連結與享受一切。

這是一個不容易的選擇,相較於「一起死去」,但皮克斯用兩個小時說了一個這樣不容易的故事,讓卡爾從濃烈的悲傷到重新擁抱生命展開連結,多麼不可思議。

願每顆擁抱著記憶碎片死去的心,都能發現契機展開連結好好活下去。

#圖片引自網路#動畫心理學#天外奇蹟#從悲傷到帶著愛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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