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暴力溝通139/「我聽到的」真的是「你說的話」嗎？

非暴力溝通是一門易學卻很難操作的語言，要能學會「觀察(事實)」「感受(情緒)」「表達需求」跟「提出請求」這幾個詞，在概念上一點都不難，但要能夠做得出來，則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的東西。

橫亙在我們與非暴力溝通之間的東西是「未被梳理的內心創傷」。

這些創傷像幽魂一樣，會一直不停地跑出來在我們的生活裡搗蛋，但因為我們太習慣這一切，時常無法分辨這一切究竟是我的腦袋裡的搗蛋鬼，或是真實的互動裡的對話，零點幾秒裡的反應會迫不及防地就衝出來，接著情緒跟感受就會一擁而上，然後我們的耳朵就會開始關閉，聽不進別人的話，眼神會變得直視目標而無法看到別的東西，準備進入戰鬥、撕咬、或逃跑的階段，零點幾秒內，我們可能就失去了「展開對話」的能力。

只因為「我聽到的話」可能根本不是「你說的話」。

雖然我已經很努力地學習了一陣子的非暴力溝通，也很認真地試圖將我學會的東西教給大家，但我依然還是會踩進我未被整理的創傷區域，然後馬上陷入強烈的情緒跟無法互動的關係裡。昨晚的課堂上跟大家分享了最近發生的事，因為身為一個行動工作者，我移動的時間其實很長，身為一個會暈車的人我無法在移動的時間內閱讀，所以我多半會聽音樂，因此我蠻在乎我的耳機的，但最近耳機一直接觸不良，讓我已經覺得很歉疚，我明明有好好照顧，也沒有不小心摔在地上，為什麼會壞掉呢？是不是我還是不小心扯到了線呢？唉，看來只能再買一副耳機，然後更小心的照顧它了。

於是我跟先生說要去買一副耳機，先生說「它真的壞掉了嗎？」

零點幾秒以內，我聽到的就已經不是「它真的壞掉了嗎？」，而是「你不相信我嗎？」「你覺得我亂花錢嗎？」「你覺得我的需要不重要嗎？」「你覺得我不配給自己買一個新耳機讓自己過得方便一點嗎？」，因為我自己過去的經驗，於是當先生真心關心我，很認真想要搞清楚我的線是不是真的壞掉了，想認真幫我檢查哪裡斷線，也許根本不用多花錢，但我卻陷入了「你就是不想讓我買一個新的解決我的問題」的狀態，我認為他是我的敵人，既不相信我又認為我亂花錢，而且不願意看到我的需要，於是我不再願意跟他互動。

但其實他很冤，他說的「他真的壞掉了嗎」跟我聽到的完全不同。

零點幾秒內，他說的話跟我聽到的話就已經不是同一回事了，他是真心想幫我解決問題，而且他也在乎我的需求跟想滿足我的需要，所以他想試試看能不能檢查哪裡有問題，能不能修看看。但我聽到的卻是我不配買一個新的，買一個新的是浪費錢，我是一個不值得信任亂說話想買東西的人，我這樣的聽見讓我只能被迫「展開保護自己的行動」，拒絕跟他互動。

先生也覺得挫折，因為這不是他的本意，而且他搞不清楚怎麼了。

發生在我的腦袋裡零點幾秒裡的事，我需要有能力把他用超慢速鏡頭把它好好地拍攝轉播出來。所以當先生認真地說「我沒有要阻止妳買東西，妳怎麼了？」，我則告訴他「當你說『它真的壞了嗎』的時候我覺得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它真的就會接觸不良，而且還覺得你是不是覺得我亂花錢？我自己就已經很嘔了，好不容易決定要買一個新的，你為什麼阻止我？」於是先生有機會再次保證，他沒有要阻止我買東西滿足自己的需求，他只是猜測我明明很照顧耳機，所以問題大概不是出在線，而是有什麼狀況，或許我根本不用買新的。

「我聽到的」真的是「你說的話」嗎？

在非暴力溝通裡面有一個用來處理這樣聽話說話間的說法，稱之為「暴力的耳朵(狼的耳朵)」以及「非暴力的耳朵(長頸鹿的耳朵)」，假使我們長期暴露在許多暴力的語言裡，我們很容易養成一種習慣的反應，也就是「預設每一句話都是暴力的語言」，於是我以前最偏激的時候甚至連別人誇獎我，我都會忍不住懷疑「你是不是拐彎抹腳要酸我我另外一件事沒做好？」，「我聽到的」早已不是「你說的話」了，但我們沒有機會澄清，因為我相信你必然會對我施加暴力。

暴力的語言，帶來暴力的預設，預設彼此傷害的關係，無法信任。

你說的話可能是中性的，像先生問我的「它真的壞掉了嗎？」，但我卻聽到的是「這是對我的攻擊」，所以我唯二能做的就是「反擊」或是「攻擊自己」，不是反擊對方就是你誤會我、你不要管我，就是自責，我為什麼沒把東西照顧好，我真的做得很糟才被迫要再花一次錢。

暴力的耳朵，只能帶來暴力的結果，對別人暴力或對自己暴力。

要能展開溫柔的對話，需要「非暴力的耳朵」，試著好奇彼此，像先生做的「我沒有要阻止你買東西的意思，你怎麼了嗎？」，然後我也試著將我內在的狀況直播給他看，於是我們有機會理解彼此不是真的想要互相攻擊，而是這裡有一個誤會，他說的話勾到我的創傷，關於不被信任跟懷疑亂花錢的創傷，所以我馬上在零點幾秒內就反應了，也拒絕跟他溝通。

暴力的耳朵，相信「這裡有個錯誤，我們要出找誰該負責」。
非暴力的耳朵，相信「這裡有個狀況，但我們可以一起解決」。

用暴力的耳朵聽話，零點幾秒內，對話就會無限展開到一個很失控的地方去，因為我們並無法知道彼此的腦內世界已經奔馳到哪裡去了，就像先生不會知道我聽到的跟他說的其實完全不同，而且陷入了攻擊他或攻擊自己的狀態裡，他只能知道我怪怪的；用非暴力的耳朵聽話，我們能試著「再相信一次」，你能好奇我怎麼了而不是馬上就認為是自己的錯，我能坦白地告訴你我剛剛聽到了什麼，然後我們有機會澄清彼此發生了什麼事。

非暴力的耳朵，聽話以後好奇自己怎麼了，或是好奇對方怎麼了。

言語暴力的情境，讓我們都懷抱著許多自己的創傷，像個炸彈，一不小心就會陷入「暴力的耳朵」裡，忍不住把對方的句子聽得牛頭不對馬嘴，就像先生的話根本不是那個意思，但我卻忍不住覺得就一定是那樣，而陷入一種自己的悲傷感裡，但這其實是沒有必要的事情。

如果可以，不妨試著把聽話的速度放慢一百倍，試著檢核看看「你聽到的話」真的是「他說的話」嗎？

或許，我們會發現日常生活裡有許多話都不是「對方真實說的話」，但我們卻一直「聽到不存在的話」而自責或想攻擊彼此個沒完，或許我們能有機會重新好好確認「你說的話是我聽到的話的意思嗎？」

「我聽到的」是「你說的話」嗎？
「你聽到的」是「我說的話」嗎？

願每顆受到言語暴力所傷而懷抱著許多疼痛的心，都有機會仔細思辯重新信任展開綿密的連結與關係。

#非暴力溝通#0508講座報名中#一堂課講下來大家都陷入失語的狀態也讓我忍不住焦慮了起來#好消息是我們最糟就只是跟大家一樣暴力而已#但我們改變一句話就是改變了這個社會的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