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結論開始講「我想讓自己成為有能力支撐陪伴身邊的人的人」。
這個開頭聽起來有點瞎,為了要能夠好好支撐陪伴身邊的人,就必須去考一個研究所,讀一個碩士,然後考一張心理師證照嗎?怎麼算都不是一門好生意。
讓我試著跟你說說我決定去考心輔所前發生的幾個故事,身為一個中文系的人,我們其實很習慣那種接近精神病質的氣質,憂鬱的、晦暗的、了無生趣與狂暴的生命力的那些氣質,所以每年都有幾位學長姐學弟妹你會知道他們有精神病經驗,但那一切一點也不妨礙他們在系上活動,大家還是照樣打屁照樣聊天,照樣寫作照樣投稿,他們投的稿還真的硬生生就是威很多,我每次都被打假的,文學獎初選永遠都沒過過,很早就決定死了這條心,認定自己不是走純文學的這塊料。
但,我們班有一位同學,總是反反覆覆休學、入學、休學、又入學,因為中文系的課程大多都是上下對開,所以上學期沒有修(一),你下學期不能修(二),這樣的制度讓他總是無法順利修課,我們也一直不太清楚他到底發生什麼事情,反正日子照過、社團照跑、照樣夜唱,沒有人把他一直掛在心上,畢竟每個班級總是有幾個這樣被遺忘在記憶角落的小邊緣嘛。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的那個畫面,坐在雲平大樓正對光口的那個階梯上,那天的夕陽很美灑得一地金黃,我們總算有機會跟這個同學聊聊天,問問他「為什麼會反覆入學休學,他現在的課修到哪裡?」那時候,我們大四,他大一的課都還沒有修過。
他緩緩地告訴我們他的症狀,關於強烈的躁鬱症,也關於跟家人的相處摩擦,關於他想要找到交往的對象卻很難如願的壓力,關於很難被家人接受的自己,也關於病,病發的時候的狀況,到現在我都依然可以清晰地憶起他說的那句話,「你們沒有辦法了解一年裡有兩個季節是瘋子是什麼感覺,一醒來就過了一季」,那句話打在我的心版上,我不知道究竟能說什麼句子承接住他墜落的心。
我想著,我不懂這一切,但我可以試著搞懂我之後能怎麼說。
第二個故事,也是差不多同一個時期發生的事,認識的一個同學反覆地有自殺的意念,只要跟男朋友一分開,就會感覺到非常不安而想自殺,我們幾個朋友一直好說歹說要勸說她去找心理師諮商,她死活不去,加上她的男朋友好死不死是有很多小組報告的那種系所,每次都不去真的會被同組的釘死,所以我只好跟著朋友,兩三個人想盡辦法在「男朋友不在」的時候幫忙看著她,確認她不會去做什麼傷害自己的事。
我沒想過那會是一件那麼累人的事,要阻止一個隨時想準備衝到馬路上撞車的人。
十天以後,我宣佈這樣下去真的不行,我們想盡辦法把她拐去看心理師,但其實她本人沒有意願跟心理師建立關係,於是心理師也只能放棄這個案子,就算我們很困擾,而且把心理師當作最後一線生機,能幫助我們逃離這個困境,但最終還是無功而返,我們只能繼續這麼反覆地做著,偶爾在內心的角落想著,會不會她哪一天成功了我們就解脫了?
事後我聽說了她小時候曾經遭受嚴重的虐待,母親到現在還剝削著她。
在那個炙熱的夏季裡,曬的熱辣辣的皮膚上,想起這兩件事的時候,總是在內心颳起一陣冰冷的風,雖然這一切都不是我的錯,這裡沒有一件事情是我的錯,但,我痛恨著自己的無能,連擠出一句話能撫慰到一個人的力量都沒有,那份深刻的無力讓我深深地痛恨著,一個人明明墜落著,我卻連陪伴的能力都沒有,只能失語呆愣地,像無頭蒼蠅一樣搞不清楚狀況。
我希望我能成為一個有能力陪伴身陷痛苦中的人的人,知道該怎麼說話,能陪伴跟支持到對方。
於是我念了一個研究所,也考到了心理師,然後也得到了一個機會,問問我的同學現在過得好嗎?他依然用自己的方式過著生活,似乎不再能寫作,過去寫作似乎是他的熱愛,但疾病的治療方式讓他覺得自己似乎不再能寫作,他形容自己是破碎的,但也逐漸地找到過生活的方式,家人也重新地認識了他,也了解了他的狀況,他們也靜靜地在台灣的某個角落生活著。
大學肄業的他,拿到證照的我,我總覺得這一切不應該像這樣。
明明是同一條起跑線,為什麼沒有更好的支持,為什麼讓一個如此敏感又有才華的人,如此纖細能做各種我不會的手工藝女子力滿點的人,一個如此愛寫作的人,只能這樣?
我記得打電話去找他時的那份顫抖,不知道這麼久了以後會不會被當作奇怪的人或是根本不記得了,接起電話的是他的母親,非常訝異會有同學要找他,防備全開的感覺像是我是詐騙集團來著,我緩緩地告訴她她的孩子如何地影響我的生命,也告訴她因此她的孩子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很特殊的人,只記得我們兩個人在電話兩頭哭成一團,她殷殷地說,孩子現在在醫院,等出院一定會叫他打給我。
這個世界有沒有辦法對敏感的人更充滿善意?能不能不摧折那些已經很敏感無法適應這個世界的存在?我們有沒有辦法更善意地支持每一個已經敏感到呼吸都會痛的存在?讓他們也能感覺到自己生命的尊貴跟意義?每次想起這一切我都會忍不住嚎啕大哭。
為了這一切,我念了一個碩士,成為了心理師,但我渴望的其實並不是成為一個心理師,而是期待成為打造一個善意社會的一份子。
願每顆獨特難以被理解的失語的心,每一份敏感都能被接納與擁抱,讓每個人都感到自己生命的獨一無二與尊榮,如此獨特。
#來談談諮商新系列#想成為心理師的二三事#心理師是受訓支持陪伴人而不是維持一個彼此傷害的社會#每個人都能試著學習更善意地對待每一個與自己不同的個體#然後我們能好好在一起而不是一起去找心理師#每個人都需要自己的心理師的世界我覺得很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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