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暴力溝通150/當我們在生命的逆境裡陷落，我們想聽到什麼？

昨晚在社區大學的《換位思考與非暴力溝通》課程裡，邀約到陳孟秀律師來分享「那些抹在傷口上的鹽─犯罪被害者們遭遇的言語暴力」，同學們問得很直接，「犯罪被害者不是已經很可憐了，為什麼還會遭受言語暴力呢？」

犯罪被害人會遭受言語暴力，通常來自旁觀者的「想像力不足」。

我們認為「受害者必然要是『某個樣子』」，被性侵害的女孩必然要是家事清白、包得緊緊、深入簡出，哭泣委屈；如果是振振有詞、敢穿得很辣、能為自己憤怒，那大概就「不值得同情」，或至少「妳大概自己也有問題」。家人因事故往生，則必然要痛哭流涕，悲憤交加，否則大概就有什麼問題。

當「不符合社會想像」的犯罪被害人出現時，社會往往予以撻伐。

孟秀律師細數了那些身為最嚴重的犯罪被害人家屬可能面對的事，那一切已經非常悲痛，但仍然盡力地「想知道真相」，卻面對著想逃逸的肇事者、組織科層文化、冗長的訴訟程序，以及在法庭裡沒有位置的「被害人」，明明一切與你有關，但你總是只能透過電視才知道消息，而且你其實不會被通知關於庭期的資訊，因為法庭與其說關於被害人，其實更關於加害人跟國家。

當你在生命的逆境裡陷落，卻發現所有人都認為「補償」就能解決問題。

那個原先共同承擔經濟重擔的先生消失了、那個原先負責照料孩子的妻子消失了、那個每週會回來看看自己的孝順的孩子不見了、那個生命緊緊相連的手足消失了，那些殞落的生命，面臨制度的時候，往往會只剩下「補償」「追祀」，彷彿受害者家屬要的只是錢，只要有高額的賠償金，受害者家屬就「不應該再鬧了」。

「你不是拿到多少錢了嗎？應該接下來日子很好過了吧？」

沒有人願意拿自己的親人去換錢，班上的同學義憤地說著「拿十億給我都不換」，然而，這樣的討論總是在各種新聞的下面看得到，因為事故或犯罪受著深刻的傷的人，總是反覆地在面對社會時受到沉重的二度傷害。

孟秀律師說，這些犯罪被害人他們多少都想過自殺，不是想死，就是想著各種責任，想盡辦法活下去。

面對著這樣的苦，生命的陷落之處，身為一個人，換作是你，你會想聽到什麼？「節哀」「你真的好衰」「你已經有補償了大概會好過很多吧？」，這樣的語言，時常讓犯罪受害者跟這個社會斷裂，他們已經從社會上受傷，失去了重要的人，然後又在這樣的語言裡喪失了對社會的信賴，只能靠自己，因為沒有人會懂他們的心到底有多痛。

那些犀利不經思考的語言，劃開的是某個人熱騰騰還在跳動的心。

同學們聽著孟秀律師的分享，感覺到孟秀律師是一個非常有「人味」的律師，那些表露的情緒不是不專業的感受，反而讓我們感覺到律師很真誠，很真實地身為一個人感到悲傷或憤怒著，那也讓我們能更深刻地感受到這一切，究竟是多麼令人憤怒或悲傷的事。

除非我們「改變自己的語言慣性」，否則這一切只會繼續。

言語暴力的句子，讓我們習慣著對自己也對彼此施暴，也讓我們習慣著對自己或別人的痛苦別過頭去，習慣著找戰犯，找到戰犯剩下的人就可以順利下莊了，是一種輕鬆方便的語言，鍋有人背就可以了，台鐵把出軌的事推給車掌、或是外包的廠商，好像一切就解決了。

非暴力溝通的句子，讓我們習慣看著人，看著自己的受創、情緒跟需求，也讓我們看著對方的受創、情緒跟需求，以及很重要的「關係」我們總是停留在關係裡，想著我究竟能為你做什麼，我能怎麼了解你，以及我能怎麼讓你了解我。我們不對彼此的痛苦別過頭去，我們明明很難，卻還是想辦法停留在關係裡。

就像每週四的課程，明明很沉重，大家還是每週願意準時上線。

昨晚我忍不住感謝大家，身為一個這麼任性的老師，總是將各種我想安排的東西塞進課程裡，課程總是被我搞得很沉重，大家應該會不想再來才對，但大家卻總是每週都還願意出現，願意一起想一想這些跟言語暴力有關的事情。

同學說著「因為覺得有收穫，所以雖然很沉重但還是會來」。

聽著這樣的話，其實我差點哭出來，但我試著忍住不要讓自己哭得沒辦法收尾，我們班的同學常常一不小心就脫口而出「人生好難」，人生很難，生命總是有很多一不小心就陷落的陷落之處，但鎂光燈不會想照著那些陷落之處，總是照著那些巔峰，也讓我們總是對於這些陷落之處缺乏想像。

當我們親近那些生命的脆弱敏感，我們也正親近著自己的脆弱敏感。

這是一件需要費勁才能做到的事，而不太可能是一件自然而然就學會的事，是一件需要刻意鍛鍊的事，鍛鍊我們忍耐不適的能力，鍛鍊我們不別過頭去的能力，鍛鍊我們不知道怎麼辦但試著停留的能力的事，我深深地感謝律師願意與我們分享，也深深地感謝同學願意總是準時出席，感謝有這樣的小角落，能一起思考這些事。

願每顆在快速繁忙的當代社會飽受傷害而缺乏想像的心，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方式與纖細柔軟的自己連結，也讓我們能學習著善待自己也善待彼此，讓我們活得更像「人」，總不對彼此別過頭去。

#換位思考與非暴力溝通#一起思考犯罪被害人與言語暴力的關係#我們都可能沒有那麼典型但這該遭致言語暴力嗎#言語暴力讓特定的處境更難以言說#未被交流的經驗形成生命經驗與關係的斷裂#讓每一個經驗都能好好地說也讓我們成為彼此的支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