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結婚以後，我就時常陷入自我譴責的狀態裡，因為先生跟我互動的模式跟我學會的「性別框架」很不一樣，最近我的工作漸漸增加，時常需要花時間在電腦前面工作跟構思各種事情，或是回覆各種往來的訊息跟信件，照顧家裡的這件事則一點一點地落到先生的身上，而他似乎也漸漸地玩出味道。
昨天晚上因為有社區大學的試聽課，所以我必須要坐在電腦前面等待試聽課，而在那之前還有需要準備課程需要使用的PPT，或一些累積了還沒回覆的東西需要回覆，所以一直坐在電腦前面一動也不動，然後我聽到了先生開始準備晚餐，我們已經討論好了今晚要吃什麼，一起去超市買的菜，一方面想著感謝，一方面繼續準備手邊的事，想著等等可以跟先生一起用餐。
結果等先生煮完飯以後，突然衝進來說「我現在要去洗牙摟！晚餐煮好了，妳要記得上課前吃喔！」
我才發現我既忘記了今天是他的洗牙日，又忘記了自己一忙起來就會忘記吃飯，然後最糟糕的事情大概是「我還以為他是做給我們兩個人吃的」結果「竟然只是做給我吃的」，這大概是人妻失格的最高級了吧。
PPT準備到一個段落，先生已經衝出門去洗牙了，然後我默默地一個人把準備的菜掃個精光，一點都沒有留下來給先生。
我真沒想過，結婚後會讓我發現自己是一個這麼糟糕的人妻。
當先生在我忙碌的時候開始練習著煮飯，我先是自我譴責「我沒有留意好吃飯時間」「我太想把事情做完」「我沒有照顧好我們的健康」「我真的很糟糕」；後來先生開始玩出興趣，有他自己的獨門料理，我開始譴責他「你苦瓜鹹蛋不能加味琳啦！」「這個要先退冰，然後才能做那個，不然你要等兩倍的時間，這樣做下來會很久耶！」然後會得到先生的回覆是「既然現在是我煮，妳就不要管！妳去旁邊看電視！」然後我就試著學會惦惦，讓他搞他的。
然後又接著，先生學會了「在時間內安排好事情照顧我跟自己」。
把我的晚餐料理好，然後他去洗牙，然後他回來以後我在上課，他又煮了自己的第二次晚餐，自己一個人愉快地吃掉。
我總覺得我昨天的晚餐吞下的不只是菜，還吞下了濃濃的罪惡感，搞得自己腸胃超級不消化，關於一個人妻不可以這麼惡劣，不可以讓先生這麼忙碌，不是服侍先生竟然還要被先生服侍也太惡劣，感覺腦子裡一直浮現各種版本的休妻狀，竟然讓先生要這麼忙碌地幫我做完飯再出門，我到底是有多自我中心阿，於是陷入無限自我譴責地獄。
但我知道這種時候先生會說什麼，「那沒什麼，妳不要自我譴責就是幫我最大的忙」。
每個人被養成的性別框架是不一樣的，對我來說「大不敬」應該要被鞭數十驅之別院的事，對先生來說並沒有什麼，他反而不解我為什麼有這麼多自我譴責，然後如果可以不需要這一切就好了，他開心地為我做飯，我開心地吃就好了。
是嗎？原來我只要開心的吃就可以了嗎？不用歉疚？
身為一個傳統地被教養長大，認為總有一天妳會嫁到別人家，而必須從小訓練忍耐力、接受不合理的事的能力、要學會把每個人的心都放在自己的心上、而妳自己的心妳要想辦法找到別的地方跟空間塞進去滿足的傳統女性，「不用歉疚」，感覺是一個好新的概念，我其實還不太會。
看著先生忙進忙出，我有種看著自己如何逐漸學會組織一切的感覺。
哪件事要安排在哪件事之前，哪件事要安排在哪件事後，怎麼做事流程會是最順的，然後大家能最快吃到飯，然後自己的事情也不會被耽誤，每個東西都妥妥地在那個位置上，不會有找不到的東西的感覺。於是做起來逐漸行雲流水，也漸漸地變成獨屬於女性的默會知識，只在女性之間流傳。
男孩不會，男人也沒有機會學會，沒有機會為了所愛之人情緒勞動。
為自己安排一點生活的情趣，為自己調理一道菜，為自己的創意找到發揮想像力的地方，自己構思怎麼做能照顧到家人的一串流程，並且體會實踐這套流程以後的喜悅感，大家都稱讚著他做得很好，擁有獨一無二的屬於自己的獨特料理，或是特殊的存在參與方式。
女性學會這一切的時候，多半都在言語暴力跟恐嚇下學會。
那些關於「妳不怎樣以後就嫁不出去」「妳這麼懶惰以後看有沒有人要妳」「妳試試看阿，以後不要哭」「我不是說過要先怎樣怎樣再怎樣怎樣嗎」「妳怎麼教不會，事情不是這樣做」。
於是當先生開始學這一切的時候，我好像也會複製這些暴力。
「不是這樣做的啦！(好像有某種標準方式必須遵守)」「你這樣搞太慢了啦！(花兩倍的時間我是要等多久，我做會快很多)」「不能加這個啦！你不要亂搞食物！(我看了都覺得天昏地暗)」，想建立某種標準，想破壞他的體驗，好符合我的標準，關於我學會的，讓我安全的那套，也關於讓我感覺安心，能自在的那套。
當我漸漸地放手，先生也漸漸地更享受家庭生活，學會照料我。
我們都能在這個家裡採取能滿足我們需求的行動，我可以煮飯，你也可以煮飯，我煮的時候你不要指手畫腳，你煮的時候我學會惦惦看電視，太餓的時候吃個蘇打餅乾墊肚子，這一切不是誰的事，不是某一個人的責任，而是「我們都可以採取行動」的事。
我還是不太熟悉這樣的性別角色，但我正漸漸地學著更自在一點。
假使我們都做我們願意的事，這個家裡是不是大家都會更開心一點呢？假使我們都在這個家裡保留可以做實驗，可以玩耍的心情與空間，這個家是不是會變得更有趣讓人想待著呢？沒想過的新料理出現的時候，我們可以哈哈大笑，然後可能變成某個人的獨門料理，或是一輩子想起來就很好笑的菜，這樣好像也不錯。
妳的家有什麼固定的「性別框架」嗎？
願每顆受到傳統的性別框架養成的僵硬的心，都能有機會在家裡找回能玩耍、能嘗試、能耍賴、能打滾、能實驗、能一起彼此嘲笑又彼此欣賞的空間，讓家成為對彼此而言都能實踐自己的行動，又能身心滿足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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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接。一起呼吸的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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