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我的朋友大概會知道我有一種無可救藥的心理師病,不太確定什麼是專業,也不太確定怎樣是專業的展現,不太確定專業的範圍到哪裡,又或者怎麼做符合專業的實踐,我總是充滿困惑,這讓我時常看著這一切又挫折又沮喪。
透過自己逛醫院跟經歷手術的歷程,也幫助我對專業有新的看見。
過去我時常認為「專業」似乎就是一個人奮力地吸收了一套系統,並且能夠讓來訪者很輕鬆容易地取得需要的答案,但當事人並不需要知道這套系統究竟怎麼運作,也不需要花這麼多時間理解這套系統,這樣的「鐵口直斷」就是專業;但漸漸地,隨著我自己醫療的進行,我一點一點地發現,這大概不是我喜歡的專業樣貌,隨著轉介再轉介,醫師變得越來越資深,說得話越來越少,但殺傷力卻越來越強,每一次就診以後我感到的受創都讓我越來越想逃離專業協助,跟讓我更無法信任專業,我相信這個應該不是正確的方向。
透過我自己醫療的歷程,我對專業的理解似乎也有了典範轉移。
專業,似乎不是鐵口直斷式的,在極為有限的時間裡快速地給出一個答案,並讓患者花上大半時間消化,而且沒有辦法理解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自己究竟該怎麼選擇?
最後,讓我獲得了幫助的專業工作者,多半都是沒有專業的架子,非常願意放下一切專業身分帶來的知識權威感,而針對我的問題仔細地一一回答的醫師或護理師,能細緻地說明為什麼目前做不到什麼事、依據什麼理由什麼不可行、基於什麼資料跟過往案例會建議怎麼做比較好,這樣的詳細說明,能幫助我了解該怎麼判斷,也能幫助我理解自己,並由此開始組織自己究竟該如何決策。
專業是一整套複雜的知識,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快速反應拯救生命。
但專業也是一整套有待被理解的知識,讓患者知道自己的身上正在發生什麼事,妥善理解、妥善決策、重新學會為自己的生命狀態負起責任,是重要的轉化支持者,但卻不該是或不只是傳統那種「無以名狀」的「巫」的狀態,而是隨著專業的演進與發展,一點一點地能說得更多、能說得更清楚,去除蒙昧,更開放,讓人學會為自己負責任的狀態。
專業,跟政治制度一樣,也從權威正逐漸走向更平等開放的決策。
抑或是,是因為我這麼渴望著,我渴望著這樣的醫病關係,渴望著能清楚而充分的知情,所以我逐漸地逃離了那些「權威且鐵口直斷」的醫師,並為自己找到了一些「願意充分說明且允許我問蠢問題」的醫師,不是蒙昧的讓妳不知情跟要妳信任好獲得療效,而是充分自主且自決的情況下,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婦產科求醫的歷程裡,感覺也是一個女性自我探索跟轉化的歷程。
如何從一個在許多社會關係裡被規訓、宰制,不能為自己思考的脈絡裡,一點一點地移動,獲得充分地專業支持,得到足夠的資訊,充分的溝通與沉澱,轉向成以自己為主體,用自己為核心來組織重要的價值跟優先順位,這一切並不容易,甚至是一個痛苦的轉化歷程,但我漸漸地發現在其中專業扮演的角色有多麼重要,以及究竟該怎麼做。
秉持善意、充分溝通、資訊透明地,支撐傷者到能夠自主地決策。
那是一件很難的事,特別是我們都有傷,總是有許多小我會跑出來肆虐的時候,一位願意在結構下這麼做的醫者,可能會面臨許多不理解的質疑或久候的不耐煩,在這麼多的不理解、不知道、不感謝裡,依然要維持善意,願意讓自己為眾人所用,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非常感謝許多的善意,許多專業工作者為我所做的示現,很珍貴。
願每顆無助且不知所措的患者的心,都能順應自己的心意,尋得對自己而言合適的支撐,幫助自己消災解厄;也願每顆持續秉持善意,願意放下自己的專業框架為眾人所用,無論如何被提問蠢問題也不會慍怒的專業之心,都能獲得理解,並感謝他們的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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