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的生活裡有很多改變,最重要的改變大概是「越來越能看得見各種敏感跟障礙」。過去聽到「身心障礙者」的時候多半腦子裡浮現的就是這個圖,一個人坐著一個輪椅,那就是失能,那就是「障礙」,跟我不一樣。
我沒有障礙,而你有障礙,涇渭分明。然後漸漸理解並不是這樣。
理解得越深,有越多的時候我會自稱「社會心理障礙者」,是一個無法適應這個社會的存在。但這個存在並不是「總是無法適應社會」的,而是「假使這個社會有一些友善的支持結構」我們就會有機會能好好活下去的,假使這個社會不那麼僵硬、假使這個社會有一些柔軟、假使這個社會有更多的允許跟接納,我們應該能夠打造出一個「讓障礙者不障礙的社會」的,我總是這麼想。
理解得越多,越會發現障礙無所不在,只是平常我們都藏得很好。
生理期來的那幾天總會痛到在地上打滾的女同事,吃著止痛藥勉強自己去上班;中風而半身不好使力的長者,運用著擅長的半身坐在櫃檯收錢跟避免用另外半邊的身體;顫抖著手,看起來有某種無法控制的肌肉狀況的司機,避免在乘客面前運用這隻手,並狀似鎮定地開著車;小黃司機在後座椅子上貼上「抱歉我無法說話,但我聽得到你,請告訴我你要去哪裡」,然後點頭搖頭跟看著你;總是失眠,需要靠安眠藥才比較好入睡,並因此感覺到自己的情緒起伏劇烈的上班族;體力不足以支撐八小時的工作,於是只能打零工,並且在低薪跟貧困的市場裡徘徊的存在。
敏感,創傷,逃離敏感,身體的、心理的限制,不夠友善的環境。
曾經遭遇過的心理創傷,可能變成某種「總是想逃」的「癮」,有些時候能逃,有些時候不能逃,能逃的時候就逃跟躲藏,不能逃的時候就看來好像很怪、有時候被歧視、有時候被排除,逐漸喪失社會的位置;有些身體的限制,有時候來自於身體,有時候來自於心理,像是身體的失能、失智、肥胖、壓力導致的睡眠障礙、身心症。
有時候,當你有了「病」的名字,你好像就失去了「人」的身分。
殘障、身心障礙者、瞎子、殘廢、失能者、病人、斷腿的、坐輪椅的、瘋子、神經病、智障、那個怪人,相較於「理解」,我們多半選擇「貼上標籤」然後就「結束這個回合」,於是在許多障礙者身上的遭遇是「往往只剩下『病』,卻看不見『人』」了。
「我的身上的確有『病』,但我依然想被當作一個『人』看待。」
但這件事當成為「病人/障礙者」以後往往變得很難,這種時候往往才會意識到這個世界對於「人」的定義其實很狹隘,例如:直立的(而非坐輪椅的)、能表達的(而非不能表達的)、能控制情緒的(而非不能控制情緒的)、能被理解的(而非不能被理解的),於是有許多的「人」明明也是「人」卻會掉出「被當人好好對待」的範疇。
於是「只能勉強」,要勉強著自己硬撐,好塞進「人」的框框裡。
把各種自己的狀況隱藏、修飾、迴避、假裝看不見,好隱身在這個城市裡,找到一個可以喘息跟棲身的地方,並且盡可能地讓自己「繼續不被注意到」跟「繼續不被看見」,好讓自己能繼續安穩地呼吸,跟當一個簡單的「人」。
每當我注意到這個「隱藏」時,我總是感覺到一種深刻的辛酸。
關於明明是受著苦的人,卻還必須要更努力好符合某個標準,然後又要回頭抹消自己的存在跟努力,這樣的委屈跟難受感。明明是這個社會需要長出這些方式來支撐人,卻讓人不得不先扭曲自己,好求得一個能活下去喘息的機會,總是感到無比殘酷。
能不能有一個「不隱藏」,但依然能獲得有尊嚴生活所需的可能?
在這件事裡,我能做什麼成為助力?
在這件事裡,我的障礙能如何被支撐跟有尊嚴地生活?
願每顆被拋擲在這個理不盡的社會裡,有著許多敏感跟傷口的心,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支持社群,幫助自己療癒,也逐漸找到能被支撐也支撐別人,有尊嚴的生活與共好的方式。
#身心障礙者的日常生活#妳障礙我障礙其實大家都有點障礙#能不能不是強調障礙而是找到能彼此支撐的生活方式#讓每個人都好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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