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母情結》：假使我們看懂那些艱難與創傷，把女性好好地疼回來？

我的朋友們都知道，雖然我有一張心理師執照，但我其實是個非常精神分析苦手的人，每每看著精神分析的相關理論跟書籍的時候，就非常容易陷入沮喪，焦躁，扭動，最後就會忍無可忍地大吼「你給我說人話！」然後摔書，我大概就是這麼討厭精神分析。

但這本書雖然是日本的精神病學家秉持精神分析寫的《弒母情節》，我還是看完了。

看的過程裡感覺到那種身為異男精神病學家要剖析自己不理解的母女關係，那種在母女關係間瀰漫著的糾葛與彼此傷害，為什麼聯繫這麼強烈，很少看到父子間有這麼強的張力，但母女間的張力為什麼這麼強的納悶。然後也看到作者嘗試把這個題目往大寫的GENDER帶，但又不敢明著挑動母女關係裡異男這個身分的位置，畢竟考慮到日本的性別平等氛圍，也實在是亂為難的。

我想起有一個時期跟幾個姊妹淘組過「抱怨媽媽大會」的事。

不一定每個兒子都會抱怨父親，但女兒們似乎都有自己可以抱怨母親的一些事，而且說起來的時候可以咬牙切齒，甚至氣到覺得必須保持距離或是做些什麼雷厲風行的手段，但最後往往又會不了了之，因為「抱怨媽媽大會」消化掉了那些負面能量，最後就只剩下那些純粹的愛，化作甜點或是送回家的禮物，討母親們歡欣。

「所有關係都是單一獨特、不可重複、固有的，所以無法還原到任何一種科學。又，正因如此，才有必要導入『關係性的科學』亦即精神分析。(p.140)」

說著要斷，卻總是在某些地方做不到的那回事，是不完美的關係。

在書籍裡一直隱隱約約隔靴搔癢的內容，其實就是「母女共同面對著性別不平等的世界，卻必須活下去」，但這件事不能被明確指出來，因為當這一切明確被指出來以後，身為「異男」的自己就有了位置，關於佔據有權力的位置，究竟要繼續維繫或不繼續維繫這個性別不平等的世界，也關於有或沒有能力改變自己的行動，或自己過去的創傷導致的行動受限又該如何處理。這一切很難，所以就一直隱隱約約地談，快到癢處，又止步於此。

成為善意的男性，也解放自己，或是成為創傷的禁臠卡住彼此？

這樣的事情不僅僅在男性的身上發生，也在女性的身上發生，特別是在母女的身上複製著，最具體的象徵，大概就是「裹小腳」，詳細的可以參考《纏足幽靈》一書，女性往往很難擁有那樣的能量去反抗跟反制不友善的世界，於是很容易一不小心就複製這樣的創傷，關於「這是我僅知的能讓妳過得好的方式，縱使它會傷害妳，我也在所不惜」「妳以後會感謝我」。

這背後是創傷，不夠善意的環境產生的創傷，持續傷害彼此。

「除母親之外，沒有人能把『要有女生的樣子』這種身體性教給女兒們。但大家很容易能預料到，藉由教養，傳遞符合自己期望的身體性，就等同於控制女兒的身體。那麼，母女關係理所當然會變得特別。因為，從這個出發點來看，女性為了要有女生的樣子，常常有必要採取『要能接受母親控制』的程序。(p.224)」

「把生活方式或職業強加給女兒，看起來是把『身為女性活在這世界上』的經驗中所得到的智慧傳遞下去。然而這個態度之所以變得複雜又多重，是由於母親原本應該是傳遞『能夠活得更好的智慧』，卻必然會在沒有顧慮到女兒的立場或時代背景下，就將它強行加諸在女兒身上。(p.255)」

「這其中至少一定摻有超越理性判斷的，類似『症狀』的東西。…更進一步說，這個『症狀』絕對是外婆為母親種下的。…因為是症狀所以沒辦法說謊，但也因為是症狀，所以無法控制。我將母女關係中，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表達出來的話語，稱為『症狀』。(pp.255-256)」

我想起一些看到女兒就會暴怒的母親，也想起一些反覆地嘗試著想更好地調控情緒，好陪伴自己的孩子的母親，卻總是發現自己對女兒非常不耐煩，忍不住就抓狂，又會陷入深深自責的母親，那是一個好難的題目，關於曾經在這樣的關係裡受傷，於是不知道該如何好好地愛，也不知道該如何跟母親討愛並且不受拒絕，又不知道如何告訴女兒或先生自己已經滿了需要休息，自己也是一個人，而且充滿極限，於是到最後瘋狂陷入自責，近乎自毀的意念。

那些養成的日積月累裡存下的創傷，要形諸語言很難，往往先化做某種需要被理解的症狀，需要被緩緩地靠近。

「拯救母女關係的正是這種『被無意義開啟的溝通』。如果，許許多多的困難，就是在試圖以『獨立自主』、『女人的幸福』等『意義』去塞滿母女關係的時刻所衍生出來，那麼，暫時與意義分手，斬斷與它的聯繫，藉此從中解脫，才能夠建立開放的母女關係。(p.258)」。

這種時候，身旁圍繞的善意是否足夠會非常重要，關於我們能夠多大程度地允許意義的斷裂、不連貫、無法化做語言的描述、身體化的表徵，讓這一切斷裂且沉重的東西，有一個地方可以被輕柔地承接著，漂浮，不必緊抓著，不必馬上組織成某種人話，不必擔心這種話說出口以後別人會怎麼看，不必把碎裂的自己敲得更碎好迴避注視，而是允許漂浮，允許一切漂浮一陣子，直到找到它們最合適的位置。

妳的生活裡允許多少程度的「無意義」呢？

妳會允許這些碎片漂浮一陣子，而不逼迫它馬上變成什麼嗎？

願每顆活在不夠善意的世界裡，總是傷痕累累的心，都能有機會理解這一切並不合理，並開始嘗試以各種方式打開空間，允許漂浮，允許自己找到方式組合自己，直到成為最貼切完整的自己，善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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