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自我與寫作》吳爾芙散文集：女性書寫的先驅，與當時尚無法指認的囈語

這本書是過年之前被一篇書評燒到，於是跑了好幾間圖書館想找，結果都找不到，於是在過年期間一怒之下買了電子書的書，斷斷續續地看，期間許多後看的書都先看完了，這本還一直遲遲無法前進。主要的原因是，吳爾芙雖然是知名女性主義作家，但她的文字對我來說實在是超級難讀的。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到這樣的不連貫跟斷裂的囈語，就是女性存在的本質。

那個年代的女性，縱使如吳爾芙一般擁有作家的身分，依然無法隻身踏入牛津大學的圖書館，施加在「女性」這個身分上的限制多如牛毛，但，每個人都認為「這一切很正常」，「妳為什麼會不舒服？」，「妳有什麼好不舒服的？」，正如性侵害這個概念出現以前的「歇斯底里症」，被發現好發於女性，於是醫師們普遍懷疑是「子宮在體內亂竄」而導致的結果，所以有許多荒謬的治療方式，諸如：沖洗下體。

無法言說的、大家認為正常的一切，卻感到苦痛跟難忍，只能化作症狀或囈語。

吳爾芙的文字，大塊大塊的，瑰麗地像從樹梢間灑落的陽光，又像在荷葉上滾動的露珠，或是墓地裡冒起的一縷充滿怨念的輕煙，那是一種難以掌握脈絡的文字，大塊大塊的，一整頁都不會更換一段，以一種身為讀者的我有時候很難理解的脈絡，東一點西一點的描述著，像把一間袖珍娃娃屋的每個小物件細緻地描述給妳聽，然後希望妳掌握那後面的什麼，那連她都還無法說得很清晰的什麼，說給妳聽的文字。

關於「女性能不只是客體跟背景」的一切，勾勒舞台讓人們共鳴想像。

是衝撞，但又不是真的衝撞，因為沒有人能經得起這樣的直接衝撞，特別是身為當時權力弱勢的女性的存在，破碎的、細瑣地，討論跟描述著某種渴望被看見的什麼，她盤點著各個小說裡的女性，關於不只是「陳設」「布景」，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女性」，她不只是一個布置，她的脈絡如此罕為人知，往往在大作家們的筆下成為單薄的存在，她的故事、她的內心、她的脈絡往往付之闕如。

那或許是為什麼吳爾芙獲得「女性寫作先驅」稱呼的理由。

去指認那些尚無法被清楚指認的，還隱身在模糊的灰色裡，但正準備露出臉的什麼，關於如何讓女性更清晰地被看見，而後成為一大股勢力，期許著讓每一個人都能更仔細地被看見，每一個人都能「像自己」「擁抱自己的真實」「侃侃而談」「以自己為榮」等等的偉大脈絡的洪流開端。

這個世界從未完美，而我們要討論自我，那必然寓居於無法分割的關係裡有待被指認。

「自我不可能脫離他者存在，我們必須要能夠了解他者，與他者的關係達成某種平衡和諧的狀態，才能夠真正了解自我，使自我得到安適(譯序一節，kobo六吋閱讀器，26之479頁。)」

關係從未是真空的，無論是環境對待我們的面孔，或是扶養者面對我們的姿態，或是我們面對著自己的語言，我們總是無時無刻地攜帶著外界而來的各種「非真空的語言」，並嚐試在這些破碎不連貫，或是連貫地近乎壓迫的處境裡，試著找到自己的囈語。

從斷裂破碎的語言開始，發出聲音，是屬於自己的而不是他人的。

「我發現如果我要寫書評，我就得和某種幽靈奮戰。而這個幽靈是名女性，隨著我慢慢更認識她，我就依照一首有名的詩的女主角名字，把它命名為家中天使。…她總是來煩我，浪費我的時間，令我痛苦萬分，逼得我最後只好殺死她。…她非常具有同情心，也非常的迷人，完全無私奉獻。…最重要的是─我無需多說─她是純潔無瑕的(女人的專業一節，kobo六吋閱讀器，390之479頁)。」

每一位試著公開發表文章或是侃侃而談的女性，必然都經過這樣的「腦內的家中天使」，瘋狂地告訴妳關於妳應該做什麼，妳應該如何做，妳可以或不可以說什麼，阻止妳說出自己的真相，於是她反抗著試圖找到用自己的語言描述自己真相的方式，到了今天，我們理解到不僅僅是女性的腦裡有「家中天使」，或許有許多的男性的腦裡也有這樣的「家中英雄」，只是內涵不太一樣，卻做著類似的事情。

騷擾跟阻止你說出屬於自己的真相，讓你不要接觸自己跟擁抱自己。

「我轉向她，一把抓住她的咽喉，盡全力除去她。如果我因此被送上法庭，我的辯護理由是，此舉乃是自我防衛。如果我不除掉她，我就會被她除去。她會把我的心從我的寫作中給挖出來。(女人的專業一節，kobo六吋閱讀器，393之479頁)。」

一點一點地從某個僵固的框架裡，找到自己想對這個世界說的話，一開始可能像囈語，像某種不連貫的精神疾病症狀的展現，然而，那一切都是有意義的，是某種社會不平衡的壓迫被少數人所感知到，而還沒有辦法找到文字形容轉譯給多數人聽的結果。

寫作吧，假使妳的語言有轉變世界的力量，那會給妳什麼不同的想法嗎？

如果妳的故事，就算只是囈語跟看似症狀的亂語都會被妥善地聽，那會讓妳對自己有什麼不同的想法呢？如果每一個故事都被好好地聽，妳猜這個世界會變得不一樣或是維持現狀呢？會是更自在或是更具有壓迫性呢？妳會期待哪樣的世界呢？

寫作吧，試著以妳自己的方式找到自己的故事。

願每顆被拋擲在這個依然有許多不完美，總是在某方面遭受難言的苦難的心，都能夠從自己的心靈枷鎖裡找到縫隙，用盡全力地找到自己的聲音，奮力地從殘破不堪的囈語跟症狀開始，重新組織屬於一個自己的故事，好好地把自己疼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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