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感而發/無家者夜訪:努力之外,人心裡的那些小毛球

夜深了,當我蜷縮在沙發的一角打著這篇文章的時候,昨天的深夜裡我正在台北的街頭發放物資跟便當給無家者,那大概是我人生中少數真實看到無家者生活的時候。

曾經為了服務設計上街訪談過無家者,但那是白天,好像說不上很真實地看到無家者的生活;曾經帶過無家者的工作坊,但那也算不上是真實地看到他們的生活;也曾經跟無家者大哥聊人生,並將家中多餘的物資給他們,但,我好像還是沒看到真實的他;無家者,無家,街上就是他們的家,越深的夜裡,才是他們現身的時候。

身為一個純種天龍區天龍人,我曾經以為只有車站有無家者。

但後來我發現我錯了,很深的夜裡,那些「消失的無家者」才會緩緩地找到自己習慣的位置,盡可能地幫助自己舖墊一個尚可忍受的空間跟環境,像某種遷徙性的物種,天一亮就收拾好行囊移動,假裝或不假裝地過著某種「近一般人」的生活,以天為蓋以地為盤,在這個寬闊的範圍內遊走。

試著活,試著打發時間,也試著逃離哪些隱隱作痛的創傷。

每個人都擁有一個豐富的故事,關於自己究竟如何墜落到街上,也關於究竟需要怎樣的支持跟協助才能重新擁有渴望的生活。那些故事裡總是充滿創傷,過勞的廚師喪失視力以後不想拖累家人而到街上;因身世而被家人排擠,缺乏妥善的引導而到街上;因為難以醫治或經濟上無法負擔醫療而持續的疾病,難以被理解或諒解而到街上。

冷冷的街上,單薄的瓦楞紙版,棉被裹著頭就這麼無聲地沉沉睡去。

有的人在光亮的歇業店家門口休息,可以避免被毆打或盯上;有些人則像要隱身在黑暗裡那樣,靜謐而深沉地,宛如夜行性動物,不引人側目也罕為人知。

在哇哇落地時必然有著許多人圍繞著的人,究竟怎麼一個人孤零零地到達街上的呢?

「大哥你好,你需要一個便當嗎?」偶爾對方早已沉沉地睡入夢鄉,沒有反應,偶爾會從單薄的被單裡探出頭,怯怯地點個頭,偶爾會馬上爬起來恍如餓了一天,偶爾會搖搖手表示自己不需要,可以留給更需要的人,或是偶爾也幫別人多要一個便當,守望相助。

聽著街上的大哥們抱怨的時候,總是有許多內心的小毛球。

關於如果是我也很討厭缺乏能動性的被管理,關於我也不想麻煩跟拖累別人,關於不喜歡求助覺得那樣沒面子,關於渴望以有尊嚴地方式生活但不太確定能怎麼做到,關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個有價值而這個社會需要的存在,關於工作的機會不是均等的而通常不接受各種個人特殊條件的限制。

由人心的小毛球構成的社會溜滑梯,一但踏上就會一路到底。

關於人生首抽是不是足夠幸運,關於自己是否有在自己的智識下努力,關於自己是否有足夠的韌性跟柔軟度能調適心靈,也關於那些之外,其他人人心裡的小毛球,以及由那些小毛球構成的社會制度。

好與壞,如何跳脫兩者只看著眼前的人?

能不去檢驗你是否真實睡在街上,而是只問你是否需要,然後就提供你一點物資讓你能渡過眼前的生活,不是一堆的審核跟檢視確認,那或許就是「讓人活著有尊嚴的社會」的一種實踐,能幫助人更靠近自己,也更勇敢地表達自己。

能有一個這樣的機會,我感覺很難得。

每次看著無家者,就覺得其實彼此差異沒有那麼多。

當夜漸漸地深了的時候,你在哪裡?你好嗎?

願每顆被拋擲在這個不完美的世界裡,而總是需要面對許多難忍的誤會或歧視的心,都能找到自己的方法休憩,找到心靈喘息,有勇氣重新建立關係回到社會的方法。

#無家者#如果想更理解無家者議題歡迎關注芒草心#還有人生百味跟貧窮人的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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