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本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自我療癒聖經》之三:縮小找碴鬼

我曾經有過一個時期有一種近乎妄想的在意他人的狀態,像是我的主管曾經肯定我「妳B這件事做得很好!」,而我的腦袋裡馬上把這句話翻譯成「所以妳一定是在拐彎抹腳酸我A這件事做得很不好,對不對!」,甚至還會沾沾自喜覺得自己很聰明,果然有發現主管的「微言大義」,好可以做得更好一些。

想也知道,這種思考模式跟主管無關,反而先給我自己帶來麻煩。

我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逐漸搞懂,當我「聽到一句話」但卻不是「真的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像是我的主管說「我覺得妳B這件事做得很好!」,但我卻會馬上連到「所以妳是拐彎抹腳酸我A這件事做得不好嗎?」的時候,那裡面是我有個曾經受過的傷,我的腦子裡有個找碴鬼,正在用力的找自己的碴,為了確保自己可以平安無事,對各種風險都可以防範於未然。

於是我逐漸練習放慢速度,仔細地聽,「我真的聽到原始句子嗎?」

然後漸漸地發現,我的大腦裡一直有一個隨時隨地都肆虐著的找碴鬼,每個孩子小時候都可能遭遇過的各種「不成比例的懲罰」「用關係斷裂來威脅妳就範」「剝奪賴以生存的資源」等等的恐懼與無助感,驅使著自己必須要快速地、準確地、隨時隨地地,掃描各種環境中可能發生的問題,隨時隨地拿著放大鏡或顯微鏡,檢視自己身邊的事情,為了確保自己是平安無事的。

像是一個超過必要的強大防毒軟體,強大到會癱瘓整台電腦工作。

那是幼小的時代烙印下的恐懼,因為我們為了「適應」我們的父母,好換取必要的生存資源活下去,我們會逐漸學習到「一套」扭曲自己真實心意,但又試圖找到能在各種夾縫中滿足自己的渴望的思考模式,迴避那些我們不想要的懲罰或威脅,但又讓自己能有一點點空間能滿足自己。

小時候,迴避懲罰比滿足渴望重要太多。恐懼壓抑著照顧自己的各種本能。

非常艱困的事情是,這一切「都只發生在我們的大腦裡」。除非它化作外顯的文字、爭執、妄想型的偏執之前,旁人通常都很難留意到這一切,關於我們身邊的某個人拖著一個超過自己能負荷的龐大防毒軟體,並且無法順利地運算他日常生活所必需運算的一切,到底為什麼?然後為什麼輸入的東西跟跑出來的東西好像總是偏移了一些?為什麼對方的回應怎麼老是怪怪的?這些東西旁人很難發現,除非是自己開始覺察,否則往往很難留意到。

妳也拖著一台超過妳能負荷的「強大防毒軟體」,而癱瘓生活嗎?

「兒童似乎與生俱來就會用發怒和哭泣來釋放恐懼。…然而,在失能的家庭,製造創傷的父母很快就消滅了孩子表現情緒的能力。孩子因為變得害怕,並羞於自己的眼淚和憤怒。眼淚被關掉,而憤怒被困於內在,並且轉為對自己的自我攻擊、自我仇恨、自我厭惡和自我拒絕。其中,自我仇恨是最令人悲痛的父母遺棄重演。(p.215)」

「哭泣與發怒是釋放遺棄性痛苦的兩個關鍵性情緒工具,通常我們同時需要兩者,才能得到完全的釋放。…這裡有兩個例子。當一個受傷的人只會表達憤怒時,它壓抑的悲傷會無意識地滲入憤怒中,使他聽起來像是個受難者,或有被害妄想的人。因為沒有大量釋放他的悲傷,所以發再多的牢騷也無法使他解脫,並且可能使他無止盡地生氣發牢騷,耗竭聽者的同理心。相同的,當一個受傷的人只會哭,他的悲傷會帶有一絲壓抑的憤怒,使他的哭泣聽起來像是易怒不止的牢騷。我的一位案主稱之為『憤怒從很小的洞跑出來』。(p.220)」

「言語抒發就是以排放與釋放痛苦的方式去說或寫。當我們的文字、語言發自內心感受,言語就會充滿情緒,痛苦就會從所說、所想、所寫中得到釋放。隨著哀悼的能力越來越好,就能夠用言語抒發我們的失去,用化解羞恥的語言去說自己的故事─我們是如何不公平地被剝奪與生俱來應被家庭接納並珍惜的權利。(p.222)」

找碴鬼一開始是為了幫助我們活下來而產生的,卻帶來不成比例的傷害甚至會讓我們渴望自我消滅。

如果妳也發現自己可能在大腦裡有這樣的找碴鬼,無時無刻不找碴,找自己的碴也找別人的碴,用盡全力找碴,為了確保自己無時無刻可以安全,卻好像先癱瘓了自己的生活,讓自己好像無時無刻活在恐懼跟擔憂之中,擔心別人的細微表情轉換、擔心別人的眼神、擔心某些流言蜚語、擔心某些肢體動作是否隱含著什麼意思、擔心環境裡的整潔或頭髮有沒有掉在地上、擔心自己的頭髮是不是綁歪掉看來不整潔,有一張無止盡長的自我檢核表,搞得自己的生活累到不可思議。

那麼下面這些事或許是妳可以參考看看的,請依照妳自己獨特的找碴鬼的樣子調整成最適合妳的方式:

(一)試著在人際互動的時候仔細區分「事實」跟「推測」。

為了活下來我們會在家裡學會很多「潛規則」,並且在不經意之間就把這一切推論到其他的地方,例如:先生沒接手機就等於在外面有女人了,主管肯定別人沒肯定妳就是妳被討厭了,老婆都不願意跟自己發生關係她一定嫌棄我,小孩犯錯就是針對我要搞得我很累。

區辨「事實」跟「推測」是苦差事,但能幫助我們逐漸掌握腦內的找碴鬼的樣子。證據到這裡了嗎?還是還沒有,只是我們內心騷動的恐懼跟無助呢?是內心恐慌咆哮著的警鈴大作,還是真的已經到達天地崩壞的狀態了呢?

(二)試著在自己聽話的時候仔細聆聽「確實聽到對方使用的文字」。

就像我會快速地把「B做得很好」在腦裡變成「拐彎抹腳酸我A做不好」那樣,我們需要練習著放慢速度,一點一點地,讓大腦裡狂奔的防毒程式找碴鬼慢一點,所以需要試著練習從「確實聽到對方使用的文字」開始,然後,試著把這個句子跟妳自己大腦裡「聽到」的另外的句子放在一起,仔細看看這兩句一樣嗎?

如果妳還有餘裕,可以試著在關係裡提出來討論,確認對方想說的那句話,是妳內在「聽到」的那句話嗎?很多時候關係裡的對方聽到妳的大腦告訴妳的那句話,通常會很驚訝,因為對方想都沒想過,那一切是妳的找碴鬼對妳做的好事。

(三)試著練習自我善待的語言,逐步取代強大的找碴鬼。

如果你跟我一樣一開始無法獨立做到,那麼請妳移動到能善意地對待妳的人身邊,像是找自己能信任的心理師、助人專業工作者、最妳而言很滋養的家人朋友身邊,請她們為妳示範如何善待妳,特別是當妳正經歷因為強大的找碴鬼而情緒重現的時候。

如果妳已經有了一點點能自我善待跟同理的能力,那麼,更準確地辨認找碴鬼,辨識那些自己對自己施虐的語言,能夠幫助我們更有效地暫停這些語言,當這些語言又再次出現的時候。並且逐步地找到方式取代這些施虐的語言,溫柔地告訴它,謝謝它,但我們已經不再需要它了。

縮小找碴鬼的歷程裡,很難不經歷到強烈的情緒。

所以我們通常會需要一點勇氣,一點身旁的善意,一點清晰的思辨能力,一點點的控制力,好幫助我們自己。所以展開縮小找碴鬼的這個歷程裡,需要妳好好吃、好好睡,假使妳已經在過勞、失眠等等的狀態裡,那麼會推薦妳先試著找到能安頓自己的生活跟睡眠的方式,如果有需要,向精神科求助服用一陣子的藥物也是一種選擇。

我們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擺脫情緒重現,但我們能逐漸不受困擾。

願每顆在成長的歷程裡不知不覺地吸收許多規範,並化作自己內心嚴酷找碴鬼的奮勉之心,都能回過頭發現自己正在對自己施虐,而這一切也可能正在破壞自己的關係,跟珍惜的一切,我們能採取一些方式幫助自己,也幫助我們的生活更符合自己的想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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